祂们慢慢读懂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分别带有一个、六个、七个、八个、十五个质子的氢、碳、氮、氧、磷元素,组成了一个个不断延展的多边形,进一步合成更复杂的结构,最后连成两条旋转的长链。这飘逸的螺旋不知怎地又变成了精密的躯体,有坚硬的部分,也有柔软的部分,奇形怪状,复杂至极。长形躯体在前后两端分叉,形成五个分支,顶端的几乎是个球形,另外四个又各自在末端生出五个枝节来。虽然是同一种生物,不同的个体又有着微妙的差别。计时开始了,一种个体(“雄性”)的一部分和另一种个体(“雌性”)的一部分相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反应。在一个雌性个体的体内,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个体。在第两千两百九十八万两千四百“秒”,一个个体伸出它的五个分叉,把小型个体扯了出来。

“这就是它们的融合?”壹问,“可它们的思维没有进化,力量没有变强,估计连记忆也没有继承,仅仅是增加了数量。新生的个体显然很弱小,还需要其他个体的照顾。那融合又有什么意义?”

贰看着那些幼小的个体,它们用下肢贴近地面,围成一圈,凑近彼此。不知道为什么,祂觉得这情景有点熟悉。

它们一定很害怕,祂想。被孤零零地抛到这个宇宙中,既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就连现在也只有——祂解读着图上的符号——八十“年”。八十年?祂换算着时间,却毫无概念。难怪它们要增加数量,这样就可以彼此取暖。难怪它们要呼喊,哪怕只是徒劳,只要能找到一个同伴也好,就像祂紧抓着壹不放一样……

另一种生命正在对想象中的同伴倾诉。它们讲述着流淌着液态水的蔚蓝星球,布满了山川、沙漠、白雪和星孩们从未见过的绿色物体,也许那也是一种新的生命。各式各样的生命洒满了大地,笔直向上的,挤挤挨挨的,片片飘落的。在空中浮游的,在水中跳跃的,同样拥有“躯干”、“四肢”和“头部”却在地上横行的。当然还有那种奇妙的生命,用下肢站立,用上肢抓握,无处不在,变幻多端。热闹,太热闹了,但贰知道它们仍然没有找到第二种生命,可以听得懂它们的心。

我们懂。但它们不可能知道了。

“也许我们知道。”壹突然说。

“什么?”贰回过神来。

“也许我们见过它们,也许我们去过这颗星球,只是忘了。”壹说。

“怎么说?”

壹指着一种反复出现的生物。每次出现,它都多少有点不同,但总是围绕一个中心,放射状或螺旋状地展开它柔软的躯体。壹看看天空中落下的冰晶,觉得两者有些相似。“我总觉得见过它们。那些声波中也有它们……”

怎么可能。贰细细观察着它们,观察着它们漫山遍野、千变万化的模样。看着“另一种生物”将它们采集起来,置于头上。也许是有点熟悉。声波中又有什么?祂浸入其中。祂成了风暴与烈火,在落日前飞翔,在巨石间奔流、冲撞,从高崖上跌落,碎成一片片水花和无数细密的水珠……一阵轻响,祂依稀看到了那种生物的回声,散发着光和芬芳……

“花。”一个词从贰的心中浮现。

壹惊讶地看着祂。

像花一样,另一种生物绽开它们有五个分叉的末端。它们用它——姑且称之为“手”吧——抓握、表达和创造。它们舒展柔软的躯体,行走、跳跃和舞蹈。它们用头部的器官摄入水和其他生物——显然它们不像星孩那样以星光为食。它们点燃了火,驯服了它,用它驱赶寒冷与黑夜。它们用土石和某种高大生物的残骸,建成一个个由三角锥、长方体、半球形组成的奇怪物体,藏身其中。它们用金属制造了各种器具,其中有许多小小的长方体,在平坦的“道路”上移动。真是可怜,它们不得不一路移动躯体,才能够来到另一个坐标。为了移动,它们开辟了跨越海峡的金属道路,制造出带翼的金属物体,乘风而上。圆柱体喷出遮天蔽日的巨焰,一个身披白色外壳的个体在星球之外飘浮。

“它们来见我们了。”壹说。

“可惜见到我们的并不是它们。”贰看着金光闪闪的圆片。

另一种生命找到了跨越时间的方法。它们抓着一种细小的工具,在平面上留下记号。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星孩们一个也读不懂,但祂们知道这是一个种群的记忆。另一种生命握着一种修长的器具,去触碰弧形物体上细细的弦。于是,声音产生了。

壹听着最后的旋律。它开放,就像一朵花竭力向上。它落下,在黑夜中留下一个高贵的涟漪。它是奏给谁的?不知道,反正不是祂。可它还是用忧伤把祂灌满,让祂与早已消逝的弦一起轻轻颤抖。为什么,难道悲伤也可以成为美吗?

壹转向贰,发现祂也动弹不得。

“音乐,这是音乐。”贰说,“最后一幅图上记载的就是这首曲子。”

祂在说什么?壹紧盯着那颗快要燃烧的心。

“我听过这首曲子。”贰说。

祂没有解释,径直潜入自己的心灵,它像恒星一样白炽。祂聚集起自己的每一丝能量,箭一样钻入记忆的最深处。漫长的生命中,祂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一代代自我,无数个拾陆、叁佰柒拾伍、拾叁万肆仟陆佰捌拾柒,乃至根本不能以十进制命名的自我,就像亘古的地层,像亿万年电光闪烁的乌云压在祂头顶。祂提心吊胆地在乌云间飞行,提防着重重叠叠的自我,追寻着在云层尽头闪烁的东西。有什么轻盈地从身边滑过,也许那就是祂消失的记忆。

乌云的尽头只有一个空洞。

那是记忆的坟场,弥漫着记忆的幽灵。无可计数的概念模糊地舞动,一个巨大的存在凌驾于一切之上。就像是梦,如果祂知道梦是什么的话,一靠近,它们就银光闪闪地溜走了。贰感到亲切,又感到恐惧。祂本以为能找到自我的谜底,却只找到了一片断墙残垣。祂感到自己也在一片片崩解。过去、未来,他全都没有,只能和这些幽灵一起,永远迷失在当下的迷宫中。

光芒熄灭了,贰摇摇晃晃地回到现实。

“我再也不会快乐了。”祂想。

壹紧盯着祂,不敢触碰,也说不出话。贰看着那颗焦灼的心,一瞬间有些迷惑。电光亮起,祂突然明白,在最深处,那颗心和自己是一样的。

和我一样孤独。

也许我将不再害怕。

“请让我看到你的心。”贰说。仿佛等待已久,壹向祂敞开了思维。

记忆的丝线互相缠绕,意识的光芒轻轻碰撞。帷幕拉开,在这一刻,祂们终于看见了世界的全貌。一个早已消逝的新世界,在黑夜的底色上闪闪发光。大气幻觉般浮动,蓝色的星球缓缓转过脸。金黄、草绿、雪白和深蓝,在眼前一一闪现。旋律还在流淌,壹和贰手拉着手,在星球上空漂浮。小小的生命写下短暂的历史:捕猎、耕耘、迁徙、征战、创造、毁灭、仇恨、相爱。黑夜中亮起无数个光点,那是无数盏微小的灯,每一盏都是一颗心,每一颗都轻轻颤抖着,渴望着另一只手的抚摸。

“想起来了?”贰说。祂们对视着,随着弦的每一次振动而震颤。

“想起来了。”壹说,“他们就是我们。这是贝多芬。”

星孩在天河边缘打弹子球。胜负很快就要见分晓。双方只各自剩下一颗恒星,和几颗孤零零的矮行星,眼看着贰就要和往常一样赢定了。

贰盯着矮行星封冻的表面。壹知道祂在想念什么。

“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同伴。”贰说。

“你难过吗?”壹问。

“有一点。”贰说,“不过不要紧。”

成败在此一举了。贰操纵着引力,把恒星对准矮行星,凝神一击。蓝巨星呼啸着最后的火焰,笔直地冲向红巨星,撞出了一颗超新星。

“贰!”壹失声喊道。

一切沐浴在光辉之中。星星的残骸变成了天堂,尘埃和气体变幻如海底的天光。斑斓的潮水涨起,波动如蝴蝶的翅膀,天蓝、玫瑰红和金黄的仙乐在四面八方回荡。宇宙的角落里,绽开了一朵微小的花。

“我输了。”贰平静地说,“引力把我们连在了一起。”

祂们注视着彼此。

“从今后不会有我,不会有你,只会有我们。”贰问,“我们之后又会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壹说,“但我们会知道的。”

贰绽放出一个人类的微笑,走进壹的心中。

现在,没有贰,也没有壹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祂。祂在群星的育婴房中躺下,回味着那一首摇篮曲。我们终归孤独。我们并不孤独。

2018.6.26

补充阅读:旅行者号金唱片专题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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