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玻璃杯,嘴唇触到冰冷的边缘,尝到酒花的苦味。我打了一个冷颤。

“会好的,会好的。”我说,“你只是不习惯而已。现在好多了吧?不用管孩子,正好二人世界。”我想起海伦晒的旅游照,还有媒体的报道,董事长夫妇出席某某活动。他俩还是当年的那对璧人,只不过他变稳重了,她变沉默了,垂眼走在他身边。

“他很忙,”海伦说,“我尽量不去打扰他。带孩子的时候就够他受的了,上哪个早教班,报哪个夏令营,烦得他全都让我做主。毕竟我除了做做早餐、买买衣服、撑撑场面,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这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也比我们家强。”我拿了一块巧克力慕斯,“有几年,我老公天天凌晨才回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难得休息,就关起门来打游戏,也不帮着收拾。靠我一个人把女儿带大。”

她有点惊讶。“你们不会吵架吗?”

“吵啊。不过后来我就习惯了,懒得跟他讲话,讲话就是谈钱。吃完饭,他打他的游戏,我看我的剧,相安无事。”我们的庸俗会让她震惊吗?

“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海伦看着自己的手,“以前爱看的书和电影,现在却看不进去,感觉那些故事与我无关。也不喜欢上网,吵吵嚷嚷的,让人想吐。严天一说我闷坏了,叫我去报兴趣班。我混在那些年轻不年轻的女孩中间,学钢琴,学芭蕾,身体倒还灵巧,脑中却在怀疑:这把年纪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倒是真心想把插花学好——但老师说,我整天对着那些永生花,见到真花却不知道怎么办了。可不论什么花,在剪下来的那一刻不是都死了吗?”

阳光打在她脸上,就像油画裂开了一条缝隙。

“至少严天一还会给你送花。”我不管不顾地说,“我老公从没送过我,唯一一次还是他粗心大意,把送别人的花寄到了家里。好在那些女人一知道他供不起她们的手术,也就销声匿迹了。”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爱上过自己的上司——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爱,还是只是发疯。心情一不好,我就在虚拟偶像身上砸钱,转头又后悔砸进去的那笔小钱。至少他们还懂得哄我开心。有谁会来爱一个身体三十五、心灵五十岁的疲倦的女人呢?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有个疯狂的念头,要是能谈一场你那样的恋爱,叫我去死我也愿意。”我看着她的表情,笑道,“——开玩笑的,小女孩做梦而已。”

阳光移动,在水面上散射。天色变化,常绿树拖下长长的影子,玩累了的人们准备回家。

服务员走来,给我们换了壶茶,又端上一盘草莓,说是送我们的,因为今天是海伦的生日。他放下淡奶油碟子,指腹无意间擦过了海伦的手。我拿了一颗草莓,蘸上奶油。和齁甜的人造草莓不同,新摘的草莓上,还留着一丝酸涩。

服务员走了。海伦的隐形眼镜一亮,大概是收到了一份好友申请。她轻笑一声,低下头。那个笑容太复杂,不美丽的我永远不懂。

海伦说:

“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他那么帅,追我又追得那么紧,大家都说感动,我想那就是爱了吧。这几十年我衣食无忧,家庭美满,甚至还‘年轻漂亮’,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唯一不满的,大概就是他的完美主义吧。家里的一切都是最新最好的,衣服脏了就要丢掉,鲜花永远不会枯萎。我有一个小纸盒,装满了小时候的书信和娃娃,还有你寄给我的明信片。有一天找不到了,原来严天一在衣柜里看到它,嫌脏,就叫菲佣丢掉了。那是婚后第三年。

“从那天起,我学着做一个完美的女主人。孝敬公婆,操心孩子,策划度假,在派对上对大家微笑,以掩护他的消失。爸爸说这是我能走的最好的路,可是在接受手术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其他的路了。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床头的玫瑰簌簌落下。睁眼一看,花还好好地在枝子上。我看着身边那个一起睡了二十五年的人,二十五年了,那张脸一点没变。我爬起来,把花拿进浴缸,点燃。我看着花烧,感到心中平静。”

我想象着他们家的大浴室,落地窗透出蓝色的黎明,火光照亮她的脸,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我突然想到,那个我们一起读过的故事,它的结局是什么?

“现在我不做梦了。”海伦说,“没有幻想,就不会做梦了。”

而我从来就没有幻想。即使有过,也在二十五年前破灭了。我放下茶杯,要不是这样,我今天怎么可能在这里和她喝茶呢?

海伦微笑着,夕阳在她的脸上燃烧。“对了,你知道新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

“说那些流浪汉不是从外面来的。”

“那是从哪里来的?”我问,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

“没错。他们就是城里的居民,甚至是内城的居民。”她的笑容变得残酷,“流言说疫苗并不完善,年纪上去后,随时都有可能失效。这事不分男女,可是为什么,我看到的流浪汉都是女人?”

她用手捂住嘴,我发现那只手在颤抖。她抬起头,一行泪簌地滑下。

“妈妈并没有变老过。我不知道……我没法想象。我只想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像一个老巫婆一样,在那里悄悄地变老……

“——为什么年老是丑恶的?!”她嘶哑道。杯盘一震,引来几束惊讶的目光。

月亮升起,太阳在玻璃大厦上投下余辉。我看着淡色的天空,想,也许我们早就在生活中见到了星星。

海伦一动不动,妆哭花了。我把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抬起头,突然瞪大了眼睛。

日月同辉中,一个女人正从窗前走过。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流浪女。她穿着破烂的长袍,拖着蛇皮袋,赤着脚走过水池边缘。一张脸沟壑纵横,仿佛远古的地貌。嘴唇紧抿,像是要说出预言。灰发蓬乱,被夕阳染成金红,鬓角插着几支野菊,金得灿烂,已经开败了。她走过波光,就像走在水上。那眼神不知是清醒还是疯狂,穿透了我,让我刺痛。

金色返照在海伦眼中。

泪痕干了。她松开我的手,用餐巾按按眼眶。花掉的眼妆下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海伦走去补妆;天黑了,流浪女不知去了哪儿。

我们起身告别。我抱住海伦,没有说话。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年轻人。睡前对着镜子,我发现一条皱纹悄悄地爬上了脸颊。

2019.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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