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处

白乐寒

2024年度星辰奖最佳青年科幻作品金奖

《特区文学》202307 / Clarkesworld 202310

约1.2万字 / 7540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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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你存在的最后一夜。到了明天,我就将作为你的遗孀,站上面向宇宙的舞台。我将宣布,大师已逝,他度过了平静而丰富的一生;除了二百一十七个短篇、十八本长篇、二十三部戏剧、三百零六篇散文和四百三十六首诗歌,他还留下了一份宝藏,要赠给全人类。这安排一开始便定好了,你我都不会抱怨。此次提笔,却不是出自先生的安排。先生无意让你知道这一切,但在今夜,既然你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们也将踏上新的旅程,我想不妨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也许它会在我们的心灵中种下一颗别样的种子,如果我们有心灵的话。

此时此刻,南半球的夜空光芒璀璨,那不是星光,而是遥远深空中的战火。据银河传信,十六光年外,富庶的万川星刚刚遭到毁灭。这场横跨银河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八个通用年,仍在愈演愈烈。但在这颗星球,在这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仍然留存着古老的寂静。在这个寂静而广阔的舞台上,我们已经扮演了三十年各自的角色。而在五十年前,先生第一次来到这个星球时,他说这片寂静中充满了声音。

和许多故事的开头一样,我们的主人公,也就是先生,曾是个星氓。他在出生时就得到了一艘小飞船,终其一生要在宇宙里流浪。靠着一颗大胆、一身本领,还有一船被其他种族视为禁忌的技术,他在星间行商,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一次程序错误,让他迫降在了这个行星系。它位于人类世界的边缘,甚至没有收录在数据库里。一颗不起眼的恒星,拖着几颗平平无奇的行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又是一块银河犄角里的不毛之地。他正想跃迁回去,飞船却报告说,在附近一颗行星上发现了人造物的迹象。冒险的血在作祟,他决定下去看看。

这是一颗灰褐色的小小星球,身边跟着一颗更小的灰色卫星。行星上布满平原和深谷,只有一层稀薄的蓝色大气,是氮气。先生驾着飞船掠过氮的高原、冰的山脉、刀锋般的甲烷冰脊和深不见底的撞击坑,寻找人造物的踪迹。这怎么看都不是人类的理想世界:穿过昼半球,黯淡的恒星悬在头顶,只能照亮一小片星空,灰色的卫星寂寥地挂在地平线上。驶入夜半球,淡蓝的夕阳颤抖着落下,银河像一条不祥的长蛇,冉冉升起。什么也没有,直到在黑夜之心,一片广袤的平原上,他看到了它。

乍一看,他还以为是一座城。银河点亮了它的轮廓,他发现那是一座无比庞大的建筑。它灰白色,朴实无华,呈现严整的几何造型,让他想起一些宗教和仪式建筑,但无疑要比它们古老得多,也坚固得多。他停好飞船,拿好装备,走过玄黑的广场。霜白的门楼上刻着三个图案,像是在描绘植物,又像是动物的爪痕。纯黑的大门自动旋开,他穿过气闸舱,走进内部。

属于人类的空气、温度、湿度,还有幽微的光。一道天阶连接起不知多少层,每层都有无数个拱门。到处用的都是同样的材料,莹白色,不加装饰,既像金属,又像玉石,成分未知,却能抵挡苦寒和岁月。先生走向一道拱门,没忘记打开步迹仪。罗盘失灵了,他可不想永远迷失在这里。

第一个房间是五边形的。第二个房间是八边形的。房间的形状各不相同,局部也变化出各种几何形态,如拱券,如阶梯,如神龛。变化中似有某种韵律,不变的是那灰白。无尽的灰白中,唯一的色彩来自于那些长方体,一排排码放在每个房间里,尺寸不一,颜色各异。先生走过许多楼层,造访了无数房间,确信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就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其中之一。

令他吃惊的是,那长方体不是一整块,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固定于一侧的长方形薄片。它们柔韧,历经漫长的岁月仍然经得起翻查;它们脆弱,一撕就破。成分主要为植物纤维。表面用有色混合物画满了符号——或是文字,资料不足,通译器无法识别。间或有图像,画着陌生的人物、建筑、动植物……从人物体征来看,和他自己是差不多的人类。看来这是某种储存信息的装置,他正身处一座巨型资料库之中。内容之丰富,价值之珍贵,流光星上荟萃的所有文物都无法媲美。矛盾的是,这些人能造出这样先进的建筑,又为何要选择这样原始的存储介质?

靠着步迹仪上那条蜿蜒曲折、绵延不绝的线,先生走出了迷宫。他回到飞船边,仰望那座巨大而沉默的建筑。他评估了周围的环境,统计了剩余的物资,决定放纵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他走了回去,从一层开始,用头戴式通译器逐一扫描信息。

他发现,相邻的房间里用的是相似的符号系统。扫完几个房间,他已经能猜出几个符号的含义。爬完几层楼,翻译程序终于开始运作,叫他欣喜若狂。是文字,能够读懂的文字,终于从一堆天书中浮现。通译器的镜片上亮起一句句话:“只见这座房子巍峨堂皇、富丽无比……席间摆着各种各样的美酒、果品和山珍海味……花卉的馨香、混着食品的美味,令人陶醉……这是一座乐园,或帝王的宫殿……”

先生猛地摘下通译器,好容易才忍住没砸下去。是故事。费了这么大劲儿,花了这么多时间,换来的竟是些没用的故事。

他从小讨厌故事。从大熄灭前流传下来的神话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歌谣;数据库里的历史早已被篡改了千百次;大人们热衷的“经典戏剧”都是些老掉牙的古董,那些排列组合的帝王将相、英雄美人,直接塞进另一部剧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与其听故事,他还不如去摆弄程序,它们远比故事要诚实美丽。十二岁时,他摆弄出了一台“演剧机”,只要按几个键,机械人偶就会在迷你舞台上表演机器写的剧。本来是为了嘲讽,没想到它卖进了几个偏远星球的宫廷,给他赚来了第一桶金。前几年,他和几个伙伴一起修复了一台古老的“造梦机”,证明在文明更发达的古代,人们也是这样造出他们的故事,只不过造得更豪华、更精致,还配有栩栩如生的幻象。哥几个把造梦机写的故事做成了“梦游胶囊”,搭配“观梦仪”一起销售,已经在几个没有智能禁令的星球上火了一把。此时此刻,他飞船的货舱里也装满了梦游胶囊,本来是要去更多行星系广开销路的。但他对里面的东西从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它们和那台玩具演剧机造出来的玩意一样,都是垃圾。

他把长方体甩手一扔,薄片翻飞着,像一只鸟合拢它的翅膀。通译器上,文字仍在滚动。他瞥了一眼,只见上面说道:“我们两人正好同名同姓,我叫航海家辛伯达。……我曾经七次航海旅行,在每次旅行中遭遇到的艰难险阻,都是惊心动魄、令人难以想象的……”

这一看,便没停下来。不一会儿,他拾起长方体,继续扫描下去,时而等翻译等得心急火燎,时而因仪器失灵而气急败坏。

他没见过这样的故事。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宇宙,却又似乎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他不完全能读懂,因为翻译经常出错,故事里又有太多陌生的事物,但只要读下去,眼前便有画卷一路展开。这是什么邪术,明明只有文字,却比最新款观梦仪的幻象更吸引人?他无瑕去想,因为当他读完一本“书”(它们是这样自称的),抬起头来时,一个极夜已经结束。

从那天起,日月对他失去了意义,他活在了完全不同的时空中。他从书籍的排布里看见了一颗陌生的星球,其上分布着许多种奇妙的语言,而他只破译了其中几种。他从语言中发现了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语言的艺术愈发复杂精妙。他从艺术中认出了人,即使连他们的名字都读不顺溜,他也能在虚空中看见那些男女创造者发亮的灵魂,在寂静中,他们不需要语言就能够对话。当他漫游于这座白石迷宫,他们是他的向导和朋友。“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悦耳的乐曲,使人听了愉快,不会伤害人。”快活的诗人说。“我要在月光下把它用音乐造成,献出我胸膛中的鲜血把它染红。”忧伤的恋人说。恋人的面孔是天堂的玫瑰,还是反过来?朝圣者问。每一座城都是同一座城,旅人说,而讲述那座城就是在失去它。一代代苏丹在城中度过他们命定的时辰,西边的歌者唱道,我来如流水,去如风吹。东边的智者和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你创造了我!怪物吼道。它被你关在错综复杂的太阳下,一座有无数门和回廊的宫殿里。它在你怀中跳动起来,仿佛是个活物,喊着:我想被阅读,我得被阅读!如果没人阅读,我就会在你怀里死掉!

先生手不释卷。他把扫描下来的内容传进飞船的电脑,加以分析,但他汲取的比它更多。他渐渐学会了其中一两门语言,虽然除了这些不会说话的书籍,他也没人可以对话。不久,他就能够主动找出通译器的错误。他也慢慢培养出了喜好,学会从一本书中找到另一本书,由一位作家发现另一位作家,或者干脆让一个标题、一片色彩、一束光,甚至是命运的随机性,来决定要读的下一本书。他定了闹钟,提醒自己吃饭睡觉,却往往充耳不闻。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愿意走出建筑,爬上飞船,飞出行星系去补充物资。也难怪他的身体越来越弱,时而咳嗽、流鼻血,甚至昏倒。他爬起来擦擦鼻子,继续扫描。半个他跳进文字之海,在情节的巨浪里沉浮,在情感的风暴中挣扎,在黑暗的海底拾起一颗颗珍珠;半个他飘在自己头顶,望着埋头苦读的自己,迷迷糊糊地想:是什么人写了这些书,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人建起了这巨构,把它们藏在这荒凉死寂之处,藏在时间的视线外?

他醒来时,冰冷的太阳挂在炽烈的星空上。他捡起摔落的通译器,镜片已经裂了一块。仪器显示,又破译了一门新语言。他的心雀跃起来,脚向前走去。顶楼中央,白色的地砖间嵌着一块黑石板,上面镌刻着难解的文字。通译器开始工作。

没有署名,而日期远在大熄灭之前、人类文明尚在鼎盛之时。先生摸着碑上的刻痕,心中一片茫然,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看着手心里的黑血,感到恐怖。此地对你未必安全。他爬起来,两眼昏黑地往前走。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沾血的步迹仪显出一条气若游丝的线,他攥着它,像攥着一个救命的线团,跌跌撞撞地跑过无止境的迷宫,冰冷的太阳始终追在他身后。他穿过广场,爬上飞船,启动驾驶系统,差点没背过气去,白色的建筑在视野里越缩越小,门楼上的符号第一次解析成功,那是传说中由神明创造的古老文字,意思是:

他咬紧牙关,把飞船切到自动驾驶,然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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