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病床上,在一颗名不见经传的星球上醒来。好心人告诉他,他的飞船坠毁了,幸好人没大碍;他的问题不是那些皮肉伤。飞船上救下来一些货物,也许还够他付医药费。先生发现,这颗大荒星上的人们根本没见过智慧机器,更别提什么智能禁令了;他打开观梦仪,塞进梦游胶囊,请他们体验了下,立刻有人出价一座矿山。他躺在床上,看着人们为机器大打出手,莫名其妙地就有了十几处矿产和一整船奇珍异宝。突然间他开始咳嗽,房间里安静下来,被单上一片片血花。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能建议他转院。
他回到了人类世界的中心。在流光星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告诉他,这是慢性中毒,但还查不清来源。只要配合治疗,至少能阻止恶化。他躺在豪华的病房里,望着流水潺潺的花园,过去的十年就像一个梦,在阳光下渐渐蒸发。
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说不清自己的经历,也想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掉下来的时候,他的脑袋是不是撞坏了?还是说他从来就是个瘫在床上的病人,在脑子里臆想出了一场伟大冒险?毕竟他没有任何证据,除了大荒星上的那笔庞大财富,每分每秒都在不断增殖。
他的身体渐渐好转,但医生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介绍他进了社交界。这简直就是每个星氓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星际奔波,也不用在卫星“水晶宫”上苦苦研究,巴巴望着对面的花花世界。花花世界爱他:男人们敬佩他,对那神奇的小胶囊赞不绝口;女人们迷恋他,不仅因为他年轻多金,更因为他“像星辰般神秘”。神秘的代价是格格不入。当人们围着新一代观梦仪大惊小怪时,他嫌烦;当他坐在衣香鬓影里,漂过流光溢彩的河道,奔赴歌剧院里的华丽大戏时,他苦闷;更别提他为了应对人们的盘问,随口扯得越来越大的谎了,因为没有人相信真话。谎言,全都是谎言,这种东西居然能把人骗得热泪盈眶,他怀疑连他们的眼泪也是假的。看起来晶莹剔透,尝起来像沙子,他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流沙之上,在这座遍布水道的城市里,这种安逸奢华的生活中,陷下去,陷下去,化为一团散沙。
他曾经见过的光芒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试着写下诗之陵中的任何一个故事,却只是和记录仪面面相觑。记忆成了一锅色彩斑斓的粥,故事成了一堆梦呓般的句子,要是努力去想,就会头痛。唯一想起来的只有那种惊奇、敬畏和心醉神迷。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复原任何一个故事,其难度不亚于从头写一个。可谁知道怎么写故事?放眼这个时代,也只有他的造梦机。他从没这么痛恨过那玩意。
像许多流光星人一样,他开始收集古董,尤其是古代文献。可不论砸下去多少钱,也只能收购到电子的文献。他请专家破解、翻译,结果大失所望。这些文本比那些经典戏剧古老,甚至比那台造梦机古老,可那种淡而无味的感觉一脉相承。他明白了。从来没有什么纸书,没有什么“没被沾染”的故事,人类从来就不会写诗,诗之陵只是他脑子里的天方夜谭。只有这一代的机器模仿上一代的机器,一代复一代地生产着垃圾。他本就病弱,遭到这种打击,更是三天都起不来床。贵人们倒不嘲笑他,只当他是又一个走火入魔的否定艺术家。只要他的财富保持增长(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相反),梦游胶囊的生产源源不断(如今人们可离不了这个),他就仍然是他们的宠儿。
当他在梦中重读某个故事,再一次咬紧牙关、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把枕头浸得发咸,醒来后又一次忘记时,只有一个人能听他诉说。医生是他唯一的朋友,她倾听却不理解,想相信却又不能。和她在一起,他感到温暖,却又全然孤独。他时常想起那群“好事之徒”:如果他们是真的,他们就是人类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在世界尽头导演了一场无人观赏的戏。演员是谁,观众又是谁呢?半梦半醒间,演员们纷纷降临,他不知道他们是真实、虚构,还是虚妄,是来安慰还是责备,只知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
医生凝视着他,然后向他求婚。在遇上他之前,她从没想过结婚。
“你知道我是个疯子。”他说。
“我明白,也许我永远没法懂你。可我知道你比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都鲜活。”她说。
也许她能给他安宁。婚礼选在一座风景如画的小岛,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岛上洋溢着节日般的快活气息。古董商突然联络他,要他赶紧过去。他寻觅已久的“书”找到了,在某颗边远星球上保藏了上千年,只剩残页,字迹漫漶。先生战栗起来,要把它立即送去修复,医生却拦下了他,要求先进行化验。果不其然,在上面检测到了和他体内相似的毒素。这种古代的“油墨”在宇宙射线下暴露了几千年,就变成了毒。医生哭了起来,因为先生的病已经无法根治。先生却觉得有个热气球在胸中冉冉上升。专家们日夜兼程,终于破译出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弟兄啊,”我说,“你们经历了千灾
万难,才来到这西边的疆土。
我们的神志还有一点点的能耐。
这点能耐,可以察看事物。
那么,别阻它随太阳航向西方,
去亲自体验没有人烟的国度。
试想想,你们是什么人的儿郎;
父母生你们,不是要你们苟安
如禽兽,而是要你们德智是尚。”
海洋掀起巨浪,记忆涌现上来。原来他的身体想尽办法把他留下来,可他的灵魂始终向往大海。他本能地吟出了后面的诗句:“这三言两语,就煽得我的同伴/跃跃欲试。他们启程之心/太热切了,我也不能再阻拦。/我们的船背着黎明前进。/我们以桨为翼,疯狂地飞驰……”
出发吧,出发即是归程。他其实一直明白回去的办法,只是不敢去做,因为不敢面对真相。可一旦决定出发,一切就很简单。他只要飞去水晶宫,配齐最先进的设备,然后跃迁去大荒星,以此为圆心,搜索特定半径内的每一个行星系就行了。只有告别是难的。他向医生讨了几年份的药,也勉强答应,按时回来接受治疗。他留给她一枚钥匙,通向保险库里那张珍贵的残页。她把那把钥匙放进胸前的口袋,说:“你像一颗流星,照亮我的窗口就走了。”
他不敢说话,总觉得目睹了一位诗人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