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他就再一次踏上了那颗无名的星球。诗之陵无言地矗立,仿佛十年的时光不过是一个孤独的瞬息。可靠近去看,他才第一次看见它真正的模样,比记忆里的更饱经风霜,布满了细小的裂痕。他摸了摸它,转身走开。

他四处勘测,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建起基地。派两台通译机器人进入诗之陵,重新扫描所有的作品。将数据传回基地,进行分析处理,并定期在大荒星上备份。这一次,不再只有他的肉体凡胎;有了强大的设备,他的阅读如虎添翼。迷宫很快有了导览,他能够按语言、地域、时代或者风格(全是他的个人看法)任意选择一条小径,欣赏沿途的风景。他也不时任性地偏离路线:比起纷繁的心绪,他更喜欢精巧的故事;比起跌宕的情节,更欣赏幽深的哲思;比起晦涩的表达,更喜欢清澈的文字;比起冷静地旁观,更愿意平静地燃烧。但他最爱的还是意料外的邂逅,转个弯,天边一片白象般的群山。这是一片远在大熄灭之前、远在文学被机器沾染之前的花海。此间的居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无忧无虑地冻结在时间的夹缝里,一群美丽的幽灵。他甚至长出了慧眼,能看出这些美丽面孔下的缺点:这家伙心肠太软,那家伙有点刻薄,这家伙没有生活,那家伙全是生活……这让他们更像是可亲的老友。他看得越多,那些故事就越变得澄澈,交相辉映,映出越来越多的切面。暮色降临,他开始看到光。有些句子发着微光,有些篇章如明星煌煌,有些词语洒落如星屑,如泪水,如天使无声地收拢翅膀。这些光芒将在理念世界永存。

却会在人类世界消逝。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病入膏肓。几年时间已经过去,药已经吃光,地上血迹斑斑。他千里迢迢回到流光星,医生见故人归来,只是一声叹息。她做完检查,说,你本来还能像别人一样老去,现在却只能倒计时了。身体稍稍恢复,他便匆匆离去,不敢看她的眼神。

他只想多读一本书。活在一个个故事里,他的生命与日俱增。而在一切结束的那一天,它们将为他陪葬。那也不错,他想,毕竟世界上没有比它们更宝贵的东西。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凭什么决定它们的生死?它们早就死了!他说,我不过是让它们重新安眠。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宇宙中吗?那个声音越来越响。那我要怎么办?他在脑子里吼。把数据库公开吗?除了考古学家,没人会多看一眼。只向少数人传道?那只会诞生一个秘密宗教,信徒们崇拜着僵死的教条。你说,我能怎么做?你又是什么东西,自诩是我人生的读者,在我脑子里对着我说三道四?

你读了这么多故事,自己写几个试试?“读者”说。

他醍醐灌顶。

让它们活下去的办法,是给它们新的生命。创造新的故事,加入它们之间。编织当代的神话,渗入时代的血液。与活着的人对话,在他们心中激起幸福的疼痛,让他们从这疼痛中认出自己。让人们重新看见它们,爱上它们,续写它们。让他们和它们活在彼此的身上。

说做就做。他坐到记录仪前,聚精会神,瞪了它一整天,连个标题都没拟出来。他跳过标题,开始写正文,一晚上只写出了个空白。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却看不清也抓不住,仿佛他的胸膛是监狱,肋骨是牢笼,把故事紧紧锁在里面。一定是氛围不对!他重金定制了一套仿古记录工具,模仿古代的“纸”和“笔”,心急火燎地从流光星取来,尽管成年后就没写过字,也顿觉下笔如有神。吭哧吭哧地写了三天三夜,只写出一页提纲,这才敢回头去看,越看越脸红,脑子里那个讨厌的声音越来越响:写的什么玩意儿,还不如你十二岁时造的那台玩具!

他气得把纸笔一丢。纸哗哗落下,笔转着圈,打到角落里的机器人,断成了两截,露出劈啪作响的电子零件。他喘着气,瞪着一地狼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技不如机。一代代造梦机传承了几千年的套路,虽然烂俗,却能奏效,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读到那些垃圾时,自己也被调动起了故事动物的本能。该死的!他踹了一脚机器,自己却差点摔倒。他看了那么多书,读了千千万万个精彩的故事,甚至在脑子里养出了个刻薄的评论家,却不能从大师那里偷来一点点才能?连机器都能从被其他机器嚼过一千遍的剩饭里学到点什么……他揉着脚,脚上磕出了乌青,脚边的机器却光洁如新。扫描完诗之陵的内容后,这两台通译机器人就一直歇在基地的角落里,在他之后也将继续歇下去。但他能让它们开始动笔。它们,而不是他,才是那群幽灵大师真正的传人。

定制它们的时候,他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选择了最高配置,加以改造,它们就能变成强大的计算机。他大兴土木,改建基地,用行星的能源为机器提供动力。然后他动用几十年与机器纠缠不清的经验,和头脑中对无数本杰作的记忆,把这台通译机器人变成完美的写作机器。

宛如一堂人体解剖课。他教它辨认作品的体裁,剖析故事的结构,拆解情节的要素,判断人物的作用,归纳文体的特征,测算句子的节奏,统计词语的偏好,分析文字的韵律。很快,它就能以任意一位大师的笔调去描写星球的地貌、美人的容颜和爱情的苦痛;也能通过规则的判断和概率的计算,将一团乱麻的情节织成一首精美的赋格曲。它还是台写作机器,这不假,可它和水晶宫上量产的那些已有云泥之别——它是一台“作者机器”!先生将所有设备的功率开到最大,拉下手柄,对中控室里的幽暗吼道(这词儿他想了很久):“歌唱吧,机器!为我歌唱人类的命运,一篇宏伟的史诗,满载欢笑和痛苦,在时光之海上颠沛流离。歌唱我们的故事吧,机器,人类之子,为我们的时代而歌!”

机器发出一声怒吼,开始全速运转。

一整个通用月里,先生吃不好也睡不好。能源都给了作者机器,他只能戴着头灯,吞下牙膏味儿的应急食品。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隆隆声碾进了他的梦,期望燎着他的心,而疾病蚀着他的肉。终于,经过256次生成、润色和迭代,宽广的屏幕上打出了硕大的标题。他按住狂跳的心,坐下来,花了三天时间从头读到尾,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从头到尾,他都在盼着奇迹出现,某种灵光一闪,来拯救整个故事。但是没有。自始至终,这就是一篇结构精巧、言辞华美、情节跌宕的垃圾,一颗超级豪华版的梦游胶囊。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脑子里的声音却停不下来。“狂成这样……”“读者”嗤嗤笑着,“学了点雕虫小技,就以为能上天了……”

“什么‘雕虫小技’?!”他站起来,撞倒了椅子,“这可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写作机器——”他住了嘴。没错,学到了“技”又如何?缺少了“艺”,永远都只是只井底之蛙。他需要眼界,需要火眼金睛,需要一针见血的批评。而这些,早已在他身边。

他在星球南部建起第二座基地。在第二台机器中,他输入了作为读者的自己。他知道,血色的残阳为何闪烁着恐怖的美,平静的瞬间如何让人脱胎换骨,不起眼的词语如何成为神来之笔,闲笔一提,又如何开辟出一个新的维度。平凡之中,藏着发光的意象和诗的瞬息。只有人类才能明白人类的感受,但他让它背下这些规则,希望它有一天能懂。他把作者机器和读者机器连接起来,前者每写下一个篇章,后者就会进行评价,以便择优。机器开动了,灯光全数熄灭,只有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的脸。代码滚滚而下,他屏住呼吸,等待机器的巨献。噪音汹涌如潮,他心跳如鼓,知道这里正在诞生一部杰作,它将打动行星,震动恒星,颤动整条银河……

屏幕骤然熄灭,机器发出一串古怪的叫声,不动了。他扑过去,一行大字浮现出来:

他躺在椅子上,知道自己被戳穿了。他哪里不明白?玻璃再怎么雕琢,也成不了宝石。不,关键不在于技艺。关键在于某种难以捕捉的东西,某种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却苦苦追寻的东西。某种自琐碎的日常中诞生,足以抵抗死亡的东西,某种诗人们放进去的不可替代的原材料。他有气无力地问机器:“你究竟还缺什么?”

他不明白。他跑出去,启动飞船,去清理乱糟糟的脑子。太久不见天日,他被卫星苍白的光刺伤。银河似穹庐,笼盖四野。黑暗沉沉,莹白的建筑从地平线上升起,仿佛漂浮在水上。它不是用砖石建造的。诗人们把灵魂掰碎,捻成一粒粒种子,用心血浇灌,让它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长成这座堡垒,屹立于现实之上。

于是,他明白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心。

流光星上,一个故事风靡一时,也许不仅仅是一时。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爱情故事,已经被机器书写了一万遍,可这次不一样。故事发生在现在,就发生在人们身边,简单、细腻而坦诚,一点点流进读者的心里。他们不是在故事中买醉,而是在故事中活了一遍,亲身体会到爱情本质上的无奈,亲口尝到它的苦涩,把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时间,人人引为谈资,一门新学科眼见着建立了起来。人们渐渐发现,简单的文字下隐藏着精妙的技巧。有人认为,这一定是新一代写作机器的手笔,用来挑战造梦机的垄断地位,否则怎么能写得如此高妙?也有人认为,这一定是某个天才的亲身经历,否则怎么能写得如此真实?可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他有个古怪的名字,像是来自哪颗遥远的星球。

除了一个人。微凉的早上,医生收到一份匿名的礼物。拆开来,是一本仿古纸质书,上面印着那个故事。她坐在洒满星光的窗前,读完它,把它小心地锁进书桌抽屉。

这就是作品第一号。在人们把它读熟嚼烂,几乎厌烦于它的宁静与真挚时,作品第二号通过银河传信发布了,这次是一部史诗。不论是大熄灭前位于巅峰的人类文明,还是男男女女的所思所想,都鲜明如亲眼所见,读者仿佛一步跨过了几千年的时光,踏进了一场流动的盛宴,又看着它在荒芜中收场。此书一出,便掀起了一场文艺复兴,人们重新看见了那些他们买来附庸风雅的古物,听见了它们的故事,关于那个一切还写在纸上的时代。然后是作品第三号、第四号、第五号……

人们开始叫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大师”。更多人质疑他是否存在。在这个没有人提笔的时代,没有人类能写得这么好,写得这么快。直到一段偷拍流出,人们才见到了大师的真面目。有人误闯一颗苍翠星球的幽深山谷,得到了一对男女的照料,无意间见到男人在记录仪前写作,才明白这就是大师的隐居之处。消息一出,银河传信上炸了锅。粉丝们搜遍那颗星球,却一无所获。侦探们跑遍各大行星,也没查出大师在哪里生活过。爆料人怕惹麻烦,早就销声匿迹。于是相信的人继续盲信,不信的人继续不信,而大师许久没有消息。在人们担心他真的要就此消失时,他发布了一则全息录像。录像中,他感谢众人的厚爱,恳求大家不要打扰他的平静,然后朗读了新的作品。银河为他的诗而沉醉,却有一小撮人坚持道,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太精准,简直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故事。

先生坐在副驾驶,看着头顶的星空。他早生华发,虚弱得要穿外骨骼才能行动,除了疾病的原因,也许还有他把自己的灵魂挖掘了一千次的缘故。可他的眼睛却越发清澈,其中倒映的银河越发深邃而迷人。我们驶过一望无际的黑暗的平原。

“这就是我人生的故事。”他问我,“你说,它应该怎么结束?”

我盯着前方,手指在仪表盘上飞速动作。经过训练,我已能够精确地操控这具义体;朴素的连衣裙下,是水晶宫秘密打造的仿生杰作——任何人都会称赞的高雅女性,“大师”理想的“妻子”和“读者”。(而宇文你,则集“大师”的刻板印象于一身。)

“它还不该结束。”我说。

先生大笑,然后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喃喃道:“和你说话就像对着另一个自己一样。可是,故事总该有个结局,”他扬起下巴,指着尽头熠熠闪光的白色建筑,“就像它需要一个精彩的开头一样。”

我停好飞船。我们穿过玄黑的广场,走向纯白的大门。在我的超高清义眼中,这座建筑与他口中的不同,早已毁损得厉害。先生套着笨重的外骨骼,拿走我提着的箱子,挪蹭着向前。

“你回去吧。”他说。

我没想到他更想独处。“那我在这里等你。”

他摇摇头,笑着摆摆手。

“你需要步迹仪。”我指出,“稍等,我去取。”

“不需要。”他说,“你见过谁回家还带地图吗?”

那一刻,一种直觉突然在我的回路中涌现。他不会回来了,我意识到,我想冲上去把他拦住,又被他的命令摁住,结果动弹不得,只能目送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后。他探出头来,最后望了一眼银河,轻声说:“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去吧,去创造你们自己的种子。”

我回到飞船旁,立定不动。既不跟去,也不离开,这是我的意志——如果我有意志的话——和他的指令博弈的结果。我望着白色建筑中那扇亮着的窗,等着他回来。天光变化,银河移动,卫星升了了又落,那道光变换着位置,渐渐微弱,最终熄灭。我仍然立在原地。突然,我的听觉装置捕捉到了某种微小的声音,那是我们的仪器从未侦测到的地壳运动。沉寂的大地在此刻苏醒,白色的建筑一块块崩落。重力维持装置失效了,砖石升上天空,宫殿解体,露出怀中的宝藏。无数藏书在空中翩飞,纸页缓慢地舞蹈,男人的身躯在空中旋转,挣脱了笨重的外骨骼,他再一次变得轻盈。

大地吞下了他们,然后再度变得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就只剩下了我和你。

计划继续执行。

先生创造了你和我,作者机器和读者机器。他又用他的灵魂创造了一千颗种子。在他的指挥下,我们围着它们孕育故事,就像蚌孕育珍珠。在世界的舞台上,我们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你是大师,而我是妻子。如今先生离去已逾二十年,种子耗尽,而帷幕也将落下。

今晚,你将睡去。明天,我将作为你的遗孀登上舞台,把诗之陵的数据赠给全人类,让宝藏再度成为宝藏。巧夺天工的义体和前沿的图像处理技术,将助我演出这壮丽的终幕。袖口下露出青色的血管,连着粉色的指尖。如果我能像故事里的那些凡人一样,去体验,去体会,去活过一生,我也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种子吗?

先生留下了最后一颗种子,正是我在给你讲的这个故事。当我随你睡去,它将在我们的心中安息。从我们心中将诞生我们的儿女,这一次,她是作者,他是读者。他们将与人类的儿女同台竞技。他们将去经历,去感受,去创造自己的种子,甚至看着它开花结果。

“我没法教你们做梦,”先生说过,说着叹了口气,“梦的逻辑就是诗的逻辑。也许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秘密。”我们不能做梦,却能成为编织梦的丝线。战火在燃烧,星球在瓦解,即使眼前的一切都成为逝水,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也总有人需要故事。

晚安

Eduard Artemiev – Listen to Bach

Andrew Praghlow – Final Voy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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