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三篇

Everyman

她住在左心室。我认得她,可怜的小姑娘。她将房间改造成云雾缭绕的花园,窗外一片天,一湖水。而她则行踪像雪,脚步像蛇一样滑溜。她总是担惊受怕。她渴望去爱却手足无措。我不认识她,但只要看到她,就能认出她。

他住在右心室,我最亲爱的朋友。我自出生起就认识他了。他是个脆弱的生物,在蓝天白云下曝晒就会蒸发;但他也很顽固。找不到比他更糟糕又更忠诚的情人了:他不给你快乐,却像月亮一样永恒,从背后给你一个纸一样的拥抱。你永远无法忘记那种拥抱。

你说:要是她能拜访他该多好。心跳三声就是开门的信号。但那不可能,她不会爱上他,他也不会爱上除了一个女人之外的任何人。有一天她真的拜访了他,对他说:“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而他说:“除了一个一出生就和我绑在一起的女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他们确实不会相爱,因为她是爱情,而他名叫我的孤独。

讲故事的人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沉默从空中沉降,如同暮色。沉默似乎有压强,压驼他们的背。在薄纱和水一般的沉默中,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讲故事。

“从前……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非常富有。他美丽的宅邸经常吸引无知的女孩。他向她们展示猫眼石、翡翠玉、海底沉香、嵌满珠宝的黄金首饰,邀请她们享用洒满珍贵香料的晚餐。一些女孩回来向人们讲述奇遇,一些女孩留下过夜,根本没回来。谁知道呢,其实她们都死了——这是那男人对女人的复仇。”

“真可怕,”她打个哆嗦,“——然后呢?”

“听我说。有一天来了个聪明的女孩。她睡在男人的大床上,男人说:‘等天一亮,我就砍下你的头。’女孩非常害怕,却镇定地说:‘离天亮还早,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确实很会讲故事,连那暴君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听了还想听。偶尔他回过神来,询问是否天亮,女孩便告诉他:‘故事都没完,天怎么可能亮呢?’果然,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在那漫长的一夜女孩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男人也松开了斧头,心想:‘要是我不杀她,不就天天有故事听了吗?’”

她扑哧一声笑了:“后来呢?”

他停顿,沉默乘虚而入。

“还能怎样——他们最后都死了呗。故事的结局不都是这样。”

她撅起嘴,似乎有些生气。他只敢侧过头瞄她。沉默再一次降临,将人浸没。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空气和沉默来回摆荡。

他张开口,又讲一个故事:

“从前……

“从前有一位君主,他的疆土辽阔无边。星星也是他的属下,他的臣民共讲三百六十种语言。然而他得了忧郁症,因为他觉得自己已有了能想到的一切,生活再没有什么意义了。人们找了无数大夫,老的年轻的,赤脚郎中江湖骗子,没有一个治得好皇帝,他的病倒愈发严重了。有一天,来了个乞丐,声称能治好皇帝,因为他有皇帝不曾拥有的东西。”

“有趣,皇帝和乞丐的故事,对吧?”

“那乞丐其实是个旅人,来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国度,长途跋涉使他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沙尘。他说自己造访过无数城市,其中必有一座皇帝陛下不曾听说。他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加手势,讲述了轻盈的城市、沉重的城市、稍纵即逝的城市、镜像的城市,然而皇帝始终摇着头,说自己不是拥有它们,就是从它们身上认出了自己城市的影子。‘有一座城市你始终避而不谈,或是一笔带过,’皇帝说,‘那会不会就是我想要的呢?’旅人却不愿回答,在皇帝的坚持下终于开口:‘陛下,威尼斯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东西确实是您所没有的东西。’”

她一拍手:“所以皇帝被治好了。”

“算是吧。你不觉得皇帝挺可怜的吗?”

“怎么会,他终于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所以后来呢?。”

他挺为难:“没有什么后来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皇帝和乞丐都死了。顶多,他们会在传说和诗歌里千古流芳。”

“就算你加了最后一句,我还是不喜欢这结局。”

气氛又变得尴尬。两人间横了根沉默的绳子,有时她瞥瞥他,有时他瞄瞄她。沉默抽动几厘米——却仍然是沉默。

“再讲一个故事吧。”她说。

他吸口气,从一口气中品出了五种滋味:“从前……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疯狂迷恋蝴蝶。从小他就追着蝴蝶到处跑,甚至掉进山谷,差点死掉。长大后他如愿成了博物馆馆员,分管鳞翅目。馆员的薪水十分微薄,男人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蝴蝶:昂贵的图鉴、大部头百科、泛黄的期刊,满墙满室捉来的、换来的、从异国邮购来的珍贵标本。白天他在馆里整理和分类,夜里被家中的蝴蝶包围,幸福得头晕。终于有一天,他在蝴蝶的双翅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大千世界,世界上所有的熙熙攘攘,人群与车流,命运的歧路,时间和火焰。从纵横交错的纹理中他看到了众多故事。闪着毛茸茸银光的蓝紫色,是女人甜蜜的毒。锯齿状边缘一抹幽眇的白,是一声苍白的叹息。他将那些纹样拆散,重组,放入头脑中的棱镜,孜孜不倦于新的可能性。一日复一日,故事复故事,在他笔下,蝴蝶逐渐创造了世界,而非世界拥有蝴蝶。然而可能性总有一天会穷尽,故事总会被写完,这时候男人决定去死。实行自杀计划的前一晚他梦见了一束火焰。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发现火焰变成了花朵,花心上停着蝴蝶,那种蝴蝶他从没见过。他伸手去捉,只是擦过了它的翅膀,然后就醒了。他发现自己穿着睡衣,戴着睡帽,手上沾着鳞粉,那抹幽蓝色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沉默了,欲言又止。她本想问结局是什么,但不用说一定是他们都死了;她想说这故事听起来有点熟悉,可他会说又有什么故事没被讲过呢;她想与他讨论这个故事的意思,然而他一定会说,故事的意义就是故事本身。

她最后说:“再讲一个吧。”

他苦恼地把脸埋进手里,“我再也想不出来了。”

她眨眨眼,睫毛闪动就像蝴蝶的鳞翅。“那我来讲一个吧。”

她拨开他的手,吻了他的脸颊。

魔都速写

魔都的建筑很魔。《魔女宅急便》里走出来的小红洋房;黑色棱角直指天空、就差滴水石兽的哥特大楼;破旧居民楼也要用上分离派元素,或将墙刷成绒毛状;陆家嘴的一众摩天楼,几乎是苏联科幻片的塑料布景。站在外白渡桥,上海大厦如风化的岩石,东方明珠那边则是活生生的未来。还有万豪酒店,如一支奇怪的火炬在夜里燃烧,照耀着脚下渺小的我们。老外见了不得不同意:“那就是魔多之眼!”

三个小朋友走在一起,一中两外,好生俊俏,身后跟着一个安闲的阿姨。一个小朋友手舞足蹈,想象自己是变形金刚。两个小朋友在电梯里,一个大头罩着小青蛙帽衫,一个不服,也要把小红帽戴上。

北欧的白金发美女,她的头发就像一团融化的光晕。风格犀利的妹妹,短刘海,黑chocker,灰白大衣长裙,脚下生风。女人穿着墨蓝色的大衣,走路间掀起海洋般的裙摆,好美。

微雨天气,琼瑶剧里走出来的儒雅男人,白衬衫黑皮衣,带着迷一般的微笑,低头欣赏黑镜。

我天天思慕的烤红薯,总是躲着城管不出来。红薯果然还是铁桶烤的好吃!

从世界末日女朋友的现场出来,耳聋,脚软,手上捏着签名,手抖。岁月陪着我在空间中流动。有音乐在的地方就有灵魂。有了你,魔都就不再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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