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她扶着我,拖着我,走完最后一段路。我们每爬几层就要停下来歇息;到了后来,我几乎目不能视。但是浓雾渐渐散去,世界渐渐清朗,不知过了多久,台阶终于伸到了黄云之上。于是她摘下头盔,甩了甩被血汗浸湿的长发,脱下破烂不堪的防雾服,露出身上微光粼粼的布料。银白的光穿过水泥窗棂,洒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镶上一道银边。于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月光。她帮我除去累赘,领我爬上最后几层楼,我第一次闻到了干净的空气,冷冷的。月光渐浓,像在一层层洗去她身上的污秽,她长发飘飞,衣摆泛着银色的波浪。我们登上楼顶,看到了月亮。

月亮从死去的诗中活了过来。

迷雾从心中散去,就像盲人获得了视力,我从没见过这么清冷的世界。巨大的圆月悬在头顶,寒光四射,将我刺穿。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雾海,变幻莫测,滚滚向东流去。云海上升起浮屠,宝塔形、锥形、螺旋形,灯火辉煌,直入虚空。月明星稀,唯有人造的群星熠熠。沐浴于清辉,漂流于清风,天女闭上眼,举起手,仿佛在邀月下凡,嘴里念念有词。

“漏洞……找到了!获取权限……改写……调整姿态……发送……”

她啪地睁眼,清亮的眸子里映出我来。她笑道:“我找到一颗古老的卫星,尚且正常,只是慢些。如今等着便好。”

于是我们坐下来,面对茫茫雾海。我拿出最后一点儿水,我们对月而饮。不说话,因为月光太亮,身上太累,肩上隐隐作痛,心中暗暗恐惧。

还有最后一段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我睡过去了几次,睁眼看见月亮变了位置,而她不在身边。我勉力站起来——空中悬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球,清澈透明,映出背后的夜空。像是水中的气泡,或者月亮的投影,随着她的目光无声下降,就像受她控制一样。也许正是如此。

玻璃球降到我们面前,悬在一尺高的半空。一扇门打开,里面一片银白。怜光拉着我,脚轻轻一点,登上了飞舟。

飞舟里不是透明的。空空荡荡,到处闪着细细的银光。地面看着冷硬,踩着却柔软,在我想坐下的时候自动升起,轻轻把我托住。我什么都不想吃,于是怜光不知从哪里取出两只夜光杯,盛满美酒。她在我身边坐下,四周重新变得透明,飞舟缓缓上升,没有烈火,没有声音。

雾海逐渐弯曲,通天的浮屠、高耸的塔尖,都消失成了一根根针。灯火闪烁,如同深海的磷光。我们越过浮云,背后就是月亮,既真实又不真实。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它。”怜光说,“你瞧,这是风暴洋、雨海和澄海;那是危海、丰饶海和宁静海,也即我的家乡。”

“回去以后,你会被罚吗?”我问。

“既没有外扬,便不算家丑,不过是去找了趟乐子罢了。”她说,“你又如何?治好了阿姨,想做什么?”

我闭上眼,各种丑恶的未来闪过眼前。“活下去,”我笑道,喉咙里一阵恶心。

头晕目眩,伤口刺痛。云海无边无际,波涛汹涌,如鳞如兽,在月光下也显出脏黄,偶尔漏出一斑斑灯火。一道朦胧的光裹住大地,明亮地与太空相交,绽出一道蓝色。在那上面,漆黑的虚空中,亮起了一颗颗真正的星。银汉横跨天际,我徒劳地寻找着参宿、井宿和北斗。这就是诗的世界,而我永远不可能活在里面。微小的光点贴地划过,一闪而逝;明亮的金属绕着星球盘旋。云雾稀薄处,露出一抹被月光点亮的绿色。

我扑过去。

“绿色!活的植物!……那儿人消灭了迷雾吗?”

“那儿没有人。”怜光淡淡地说,“人没了,迷雾才散去,绿色才重新出现。过上一二百年,或许那儿又会有飞禽走兽……”

“——你怎么知道?”我瞪着她,瞪得她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向她走了一步,走得浑身剧痛,“那些考察船……难不成你一直知道……你们一直知道——你们!”

我伸手去抓她的领子,却一个趔趄。她吓坏了,几乎缩到玻璃墙边,“我不曾知道,只在下来的时候,在考察船的系统里撞见……”

我收回手,跌到地上。“而你们就等着。等地球慢慢杀死我们。就像农夫撂荒一样,等着它重新变得干净、丰饶,长出花草树木,好把它建成新的度假胜地……”

太高了。大地在脚下现出球形,一层薄薄的光芒保护着它。闪电如游龙窜过云海,通红的灯火如一片片溃烂的伤口。绿色的光带在空中奔流,仿佛一条发光的冥河。地球渐远,千亿群星在我眼里燃烧,我趴在地上,手胡乱抓着,天际渐亮,一道炫目的蓝光,眼前泛起虹彩,一颗星升了起来。我没想到,太阳竟是这样炽热而冷酷。

我闭上眼。群星在眼皮上、在体内旋转,坠入黑暗。

一股幽香,地球上不存在的芬芳。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庞。

我们浮在半空中,玻璃球外,繁星四合。头上,是密匝匝的星星;底下,是一座明镜般的圆台,盘旋着骇人的武器,飞舟停在台上,令镜面泛起涟漪。月亮近在眼前了,无边无际的月面,闪着晶莹的阴影。她端坐着,我横躺着,在她怀中漂浮。她已梳洗一新,换上了天人的华服。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低垂的眼帘轻轻颤动,她看着我,那张美得非人的脸,从来没有这样陌生,这样遥远。

我动了动肩膀,不痛了,身体随着动作,游鱼般滑出几尺。我心下一沉。

“都备好了,”她开口道,“衣裳、武器、吃喝,你回去定然安全无虞。”

“……仙丹呢?”我哑声问。

她一颤,飘开几寸。在太空中,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如霓裳羽衣舞。“瀚海……只怪我,没想着你的伤……你高热不下,眼见着就挺不过去了。可我不能……不能命系统多配一丸,”她摇头,发丝飘逸如云,“若他们发现我和一个地人……”

我想抓住她的手腕,却只是越飘越远,“所以你把唯一的丹药用在了我身上?”

她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我越飘越远,撞上冰凉的玻璃,干脆又躺了下去。星空之中,一轮地球遥遥升起。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隐在棕黄里,闪着珍贵的蓝和绿。我大笑起来,笑得像个疯子,笑得被自己呛住,泪花聚成一颗颗水珠,闪着剔透的光芒,飘荡开去。

我蜷成一团,抽噎着。徒劳,全都是徒劳,反正百年后地球都会把我们抹掉。天女飘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我,越抱越紧。

“留下来吧,瀚海,留下来,藏在我的下人里头,谁也不会知道,你能过上安逸的日子……”

我闭上眼,在那幽香里沉醉了一秒。“不必了,”我轻轻推开她的手,“我回地上去,陪着我阿姨等死。背着她一路向西,说不定还能让她最后看一眼绿色……”

月球,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月球,铺陈在我面前。一个灰白的极寒世界,遍布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坑洞。脚下有一座巨大的穹窿,有一座城、一个国这么大,我说不好。入口有一棵巨树,白玉所雕,枝繁叶茂。穹窿下是极乐净土,琉璃所砌,亭台楼阁,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那树下,那穹窿里,或许有管弦丝竹、诗词歌赋,可我的耳朵里只有寂静、寂静。

“瀚海,”怜光轻声说。

我回过头,她的眼神坚如磐石,涌若海潮。“等我一会儿,”她说着,消失在通往明镜台的门中。

她去了一会儿,回来时上气不接下气,发丝散乱,额边飘着细小的汗珠。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却两颊通红,双眼明亮,对我微笑着。她举起一颗夜明珠:“成了!我黑了——黑了系统,改了记录——他们迟早会发现,可那时你早就没影没踪了——”

“那你怎么办?”

“我?”她笑了,“既没有外扬,便不算家丑。他们多少会留我一条小命,毕竟我可堪一用。瀚海,你只要——”

仙丹冰凉而滚烫,和她的指尖一起停在我手心。我们相望无言,我听到了比寂静更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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