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问:“最近怎么样?快退休了吗?”

退休?我差点没噎着。这怪不得海伦,她对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甚至根本就没有认识。我喝了口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什么退休。我们这些人花大价钱做手术,可不就是为了活到老,干到老,干到死么。”我瞄了眼她的表情,“开玩笑的。不过谁叫我穷嘛,要挣疫苗的钱,还要给悦悦省钱,在大脑宕机之前,当然是能赚一分是一分喽。”

那句话其实是我老公说的。“何安,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害我要做牛做马做到死!”仿佛在乡下喝雾霾还比较幸福。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成了末代程序员。经历了几次跳槽,熬过了几轮裁员,他从老板那儿领到的最后的任务,是定制模型,把部门工作自动化。任务完成之日,就是我老公失业之时。以他的年龄,已经很难在哪里谋到一职了。

但海伦没必要知道这些。

“你还在那家广告公司吗?”她问。

“谢老板不炒之恩。”和我老公不同,我因为便宜而被留了下来。幸好在看透人心这个活儿上,机器还暂时比不过人。而且我吃苦耐劳,产后复职的地狱也扛下来了,加点班算不了什么。可机器总会指数型进化,也总有更便宜、更新鲜的血液,排着队等着取代我。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最近接了个案子,甲方找了个偶像组合来代言。我看那男孩有点眼熟,原来他十年前就火了,那时候他才十六。十年后,那张脸一点没变,可惜粉丝的心早就变了。于是他找了个虚拟偶像作搭档,重新包装了下,也不知道这回能新鲜多久。”

海伦低头搅拌着红茶。“可怜啊。那孩子不会变老,也不会长大了。”

“只要能红,他也不觉得可怜吧。”我呷了口红茶,一股华丽的佛手柑香。

“悦悦在哪里读书?”海伦问。

“F大。金融系。”

“我以为她会出国学画画。”

“哪有钱呐。再说,画画能当饭吃?画画能挣来手术费?”

“我家楼下就住着一个画家,好像还过得不错。听说现在入选什么人才计划,也能免费做手术。”

“那和我们普通人家有什么关系。这一路千军万马地过来,能把孩子送进大学,我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就算是你,花在儿子身上的精力也只多不少吧。”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又拿了块三明治,这回是三文鱼馅的。“这年头,拿到文凭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找支潜力股嫁了,早日做手术。她却说,不要!不肯找。”

海伦笑着掰开一块司康:“就和当年的你一样。”

我叹了口气,把冻得硬邦邦的奶油涂在司康上。司康冒着热气,奶油融化了。

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脸。不漂亮,不傻,没有背景,没法轻易快乐。“我又不是废物,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她冲我喊。

“丫头片子,你以为工作这么好找?就算找到了,你能赚到做手术的钱?”我太明白了,一旦她开始求职,面对的就是我这样的一群老人,宁死也不愿意放弃职位。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愿意结那种婚?!”她吼。

“真巧啊,”我冷冷道,“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也明白,光靠做梦,是活不下去的。”

然后免不了是一顿大吵。她不说话了,噙着泪水,眼神幽怨。我想抱住她,却动弹不得。

我松开手,黄油刀撞出明亮的响声。

“……我只想让她快乐。”

海伦给我倒茶。茶汤旋转,形成红宝石般的漩涡。

“你知道的吧,”海伦说,“我结婚第二年,我爸就破产了。之前他一直死撑着,没让人看出来。后来我才知道,最后他有一笔钱,没拿去救公司,却用来给我做了手术。”

海伦爸爸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海伦的手术却是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我举起红澄澄的液体,感到眩晕。

“你爸还好吗?”我问。

海伦叹了口气。“在疗养院,我每周去看他一次。他已经开始忘事了,有时候以为我还小,嘟囔着要给我做手术,叫我快点结婚。有时候以为我是我妈妈,这也很正常,毕竟她没机会变老,而我又不会变老。”

她低下头,把脸藏进雾气。“有时候我觉得他还是忘了比较好。有什么好记得的呢?那时他为了不连累我,自己跑去躲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园里住了半年了,看上去老了十岁。现在他却容光焕发,以为自己还年轻,每天都很快乐。”

我盯着见底的茶杯,无言以对。

“我爸妈三年前搬到南方去了。”

“S市?”

“没有,那里太贵了。他们其实很早就开始看了,最后在附近一个小城买了居住权。那个养老城是新建的,不算高档,但性价比高。”我拿起一个柠檬挞,“但我总觉得是抛弃了他们,把他们丢给一堆机器……”

“别这样想,”海伦拿了一个椰子雪球,“我公婆在瑞士的养老城,那里也一样引进了机器人。如果把你父母留在卫星城,再过几年,还不是等于丢给护工?养老城设施齐全,父母也容易找到同龄的朋友。想要见面,也可以全息通话呀。”

我低下头,柠檬冰凉的香气钻入鼻孔。问题是我妈不愿和我见面。每次回家,我们能说的越来越少,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知道她盯着我在看什么:我那张再也不会变化的脸。她不再拍照,也不愿与我合影。通话的时候,都是我爸在讲话,她躲在后面。她拿出全部积蓄,就是为了搬得离我更远。老家是回不去了,小城已空,只剩下几个老光棍。于是悦悦上了大学,他们也搬去了南方,这下她不想见到我,就不用见到我了。

但我一点也不怨她。

“不说这些了,我们来喝啤酒吧!”海伦直起身,用目光唤来服务员。他说这里不卖啤酒,不过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想办法找来。不一会儿他回来了,端着两罐青岛,正是我们当年喝的。没有啤酒杯,只好优雅地倒在香槟杯里。我注意到他脱下了白手套,那双手十分漂亮。

啤酒大喇喇地冒着泡沫,我端起香槟杯,感觉有些奇怪。酒的味道也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灵魂是一样的。我大口吞下,喝了一嘴胡子,让海伦不禁失笑。

“明年暑假我想带悦悦去欧洲。”我说,“你推荐一下,哪里好玩?”

“法国、意大利、西班牙,都很好。我最喜欢希腊,有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

“你蜜月去的吧?”

“两年前又去过。”

她给我看照片。隐形眼镜上亮起一个请求,我在桌上敲敲手指,把我们的视觉连在一起。空中浮现出一堆半透明的图像,风铃般摇摇摆摆,闪闪发光。三张熟悉的脸:丈夫和两个儿子,我已经在她的个人码头上看过无数次了。他们在白色的城市漫游,在神庙远眺,在环形剧场歇脚,走过一块块古老的石头。沙滩洁白,大海湛蓝,海平线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海伦的照片拍得不错,虽然现在拍照只需要用手指比出一个框,毫无技术含量,但海伦的视角有其独到之处。其实她从小就多才多艺,本来也许能成为一个演员或者艺术家,可是像我一样,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

没几张她自己的照片。即使有,也姿势僵硬,表情尴尬,像是在出席什么慈善晚宴。

“谁给你拍的?”我捉住那张照片。

“严天一。”她老公。“他拍照技术不行,我都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那恐怕不是技术的问题。我把照片往空中一推,所有照片自动洗牌,我从中挑出一列。几张照片里,海洋渐渐模糊,夕阳西下,天际变成粉红色。男孩们戏水打闹,在前景中变成两团橙红的光晕。远处有一个白色小点,是她老公躺在椅子上。一切都融化了。没有海伦,她在手指画框的后面。

“这几张好,”我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海伦用手指比了个画框,不知是要拍我,还是要拍别的什么。她笑了,放下双手。“蜜月时我也去了那个海滩。这一次回去,天予都要上大学了。我站在海边,浪花没过脚踝,我看着我的丈夫、我的孩子,突然觉得他们离我好远。我想,天予去上学了,家里也就空了,我这二十五年又是为了什么呢?又要怎么过每一天呢?我突然觉得很不真实,仿佛黄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马上就要谢幕了。我站在那里,感到潮水一点一点把我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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