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

白乐寒

《中国作家》202603

约2.3万字

我在马路中央捡到了一个天人。天还没亮,黄惨惨的雾里,鬼魅般的人影中,有一个突然倒了下去。没人会多看一眼,无非是哪个可怜虫没钱修防雾服,熬一天是一天,终于熬不下去了。可我看了,我看到那人在地上抽搐,水珠在面罩里一颗颗滚落,在那后面,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

是黑色又不是黑色,在那眼眶之中、睫毛之间,是另一个世界。后面人推得我一个趔趄,我才醒过来,明白这种美不属于人类。

我架起她就往宿舍跑,撞上几个人,引来一片骂声。她比我还高,胳膊软软地垂在我肩上,头盔下传来可怕的喘息。世界在磨花的面罩外晃动,灰黄的雾里掺着黑乎乎的颗粒,我带人穿过鬼影、鬼楼和垃圾堆,跃上几级台阶,咣咣捶起铁门。一扇小窗打开,我把铁工牌塞进去,于是净化通道打开,我扛着女孩冲进风里。

玻璃墙打满铁皮补丁,漏进微弱的光芒,小弟们拖着铁棍在大厅里晃荡。我故作平静,朝他们一点头,带人走向电梯,好在进了屋,女孩就安静了下来。旧电梯吱吱嘎嘎上升,我们面对着面,背靠着墙。我问:“你是从月亮上来的吧。”

她能听懂吗?我已经说得够慢够清楚了。那双眼从迷蒙中抬起来,看得我眩晕。天人慢慢点了点头。

电梯缓缓爬升,灯泡爱亮不亮。这栋五十层的小楼,在她眼里肯定又破又烂,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豪宅了,至少有正经的净化系统。电梯在三十层打开,走廊空空荡荡。我带着贵客,踩着破碎的地砖,惊走一串耗子,摸进我的房间。

我锁上门,又拿唯一的椅子堵上。转过头,女孩静静站着,房间一片昏黑。落地窗上打着补丁,墙上遍布霉斑,不亮的灯泡孤零零晃荡。水泥地上放着张旧床垫,好歹还干净,墙角堆着杂物,挂着一两件衣服。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拍拍床垫,请客人坐下,给她舀了杯水。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但愿在她眼里,我还不是个丑恶的怪物。

天人抬手摘下头盔。乌发粘在一起,我闻到一股血味。她抬起那张沾血的脸,我顿时动弹不得。像是被甜美的闪电击中,皮肤发麻,胸口冰凉,心脏突突狂跳。我活了十九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事物,而人类已经五十年没见过了。天人,那个优雅出尘的种族,离开我们已经五十年了。

阿姨说,在她出生那年,雾来了。迷雾占领了大地,吞掉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太阳并不是一个大一点的亮点,月亮也不是一个小一点的亮点),然后人们开始死去。于是人们穿上防雾服,装上净化器,而贵人们开始盖楼,越盖越高,终于有一天盖到了迷雾之上,就是天边的那些浮屠。再后来,他们也厌倦了这片肮脏的大地,奔向了月亮。

下凡的天女抿一口水,勉强咽下去,然后大口喝起来。我才意识到水有点浑。“多谢了,”她的嗓音像冰冷的泉水,口音奇怪而文雅,嘴唇鲜红,还在颤抖。我坐下来,递给她一块毛巾。

“你受伤了?”

她从额头上移开毛巾,露出光洁的皮肤,“已好了,多谢你挂心。”看着浸透血的毛巾,我不免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来地上?”

“飞舟坠毁了。一陷入迷雾,便信号全失,不听使唤……我侥幸活了下来,捡了件衣裳,混入人群……”黑眼睛恳求地抬起来,“能借我网络一用么?”

“网络?”我依稀记得阿姨说过,她自然也是听她父母说过,迷雾之前,世界上有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每个人都栓在那张网上,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好看的好玩的唤到面前。听上去不过是另一个神话。天人看看我,又看看这屋子,明白不论她说的是什么,这儿都不可能有。我站起来,苦笑道:“就算真的有那种东西,也在你们走后就玩完了。”

她眼神一凉。浑浊的玻璃窗外,昏黄中晃着一点金色,天已经亮了。雾气里显出一圈垃圾似的平房、几栋勉力支撑的小楼、一堆东倒西歪的大厦,对岸几抹高耸入云的影子,灯火闪闪,刺破迷雾。天人走后,富人们就占据了那座江心岛,建起了自欺欺人的桃花源。“那我只有越过这迷雾。”女孩说,“如何登上那些浮屠?”

“登不上。”我瞪着雾气,想要把它望穿,“通往小瀛洲的只有一条路、一座桥,到处严防死守,根本混不进去。倒也有其他高楼,可这世道,怕是不出一里路你就没了命。”

她起身道:“若我自言是天人,要与浮屠谈判呢?月上应有尽有,想要什么给他便是了。”

我冷笑道:“可惜不是每个人都目光那么长远。一旦他们知道你是女人,还没等话传到浮屠,你就……这地上可不是什么净土。”

她咬着下唇,那嘴唇比诗里的樱桃更真实。“我该如何是好?”她喃喃自语。

我别过头,不去看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抱歉,我也藏不了你几天。我该走了,不想再被大哥烫个疤,你堵好门,别出声……”

砰砰。

毛骨悚然。砰砰砰!门板脆弱地晃了晃。屋里任何没有能躲的地方。“扑街开门!”叫声又粗又哑,我一把把女孩拖到门后,打开门,“风哥好。”

风哥从烟雾中看着我,瘦脸上的纹身腾云驾雾,肩膀上的图腾若隐若现,穿上橙色的防雾服就更看不见了,这叫低调的奢华。手上戴满钢戒指,他原有六指,在公司里混丢了一指,从此就是好端端的五指了。他取下烟,吐了口雾,嗅了嗅屋里的气味。我大气不敢出。

瀚海,是哪个把侬从番茄堆里捞出来的啊?”他笑问。

“是风哥您。”没错,是他接受了我的自荐,让我从种番茄改去种叶子的。番茄,垂直农场里又小又青又苦的番茄,我还一个都吃不到。比起叶子,我更想念它们,可我必须抓住能挣到的每一分钱。

个才几个月,侬就翅膀硬了?又想飞了?

“飞?”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去哪?”

他哼了声,拿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但还看得出字迹。他念起来——却把纸拿倒了:

“‘瀚海:听说你读过书,请务必来与我一叙。’”

听他文绉绉地背这句话,感觉特别怪异。我一瞄那张纸,看见一个陌生的署名。“那是谁?”

扮晒蟹。”风哥从鼻孔里喷出烟雾,“‘教授’咯,老大养的那个老不死,号称寻到了以前的科技,但除了烧钞票,也没看见他做出啥来。还想来挖老子个人?可惜送信的老倌腿已经断了,只能爬回去。

我长吸一口气,差点没被烟呛着。“风哥,我对天发誓,我从没联系过那老头,要是有二心,就叫天人扔个雷把我劈死。”

谅侬也不敢。覅忘记……

我咽下一口气。“我怎么敢。我阿姨还躺在您的药铺里,”烟雾弥漫的草药,被单下皮包骨头的手,我一想到便喘不过气,“药费也是您好心借的。做牛做马,我这条小命都在您手里。”

风哥笑了,眼睛眯起来,令我寒毛直竖。“不愧是读过书的,脑子清爽。争气点,给公司多造点好货,少不了侬吃香喝辣。”他凑过来,耳语道,“靓仔,毛长齐啦?玩得有点大哦,一屋子血味道。

我几乎冒出冷汗。“我……我早上摔了一跤。”

喂,老大屋里逃了个女人,不会是侬藏起来了吧?”风哥看看我的脸色,又拍拍我的肩,“开玩笑的,谅侬也没那个贼胆。好好做,下回老子带侬去见识见识真的女人。

门吱呀合上,我看向贴在墙边的女孩,后怕不已。女孩吸气呼气,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的,倒是目光炯炯。“‘瀚海’,”她说,“‘瀚海阑干百丈冰’?”

“没错,”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姓,就叫瀚海。”

她点点头。“我叫怜光,华怜光·透特·玛丽埃塔·阿尔诺,无字。”

诗句闪过我的脑海,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瀚海,阿姨所患何病?”

我低下头。“不就是迷雾症。穿着破旧的防雾服,不至于立刻完蛋,但雾还是会慢慢渗到骨子里。也没药救,能拖一天是一天。”我踢了脚地上的烟灰,“我阿姨已经算长寿的了。”

“瀚海,做个交易如何?”怜光朗声道,“我赠你一粒仙丹,你送我回天上去。”

疯了。

我瞪着她,可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那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仙丹?”我哑着嗓子问。

“大名回生再造丹,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再造躯体。是皇甫-强生家的秘方,没有一家不想仿造,可也没有一家成功的。我问家里的医奴,说里头是‘纳米机器’。下来前我便吃过一丸;阿姨吃了,也可大愈。你送我回月上,我便命系统为你配一丸。”

我听得晕头转向,“可……可要怎么送你上去?”

“天上还有不少卫星。带我登高,越过迷雾,我便能连上卫星,唤飞舟下来。”

乒铃乓啷。她转头看我忙碌,“如何?”

“如何?”我把东西扫进背包,把小刀别进腰间,“收拾行李。”我从墙上取下另一件橙色的防雾服,扔进她怀中,“从这里过去要一整天,这还是运气好。运气不好,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给她一个罐头,“趁现在多吃点。”她打开罐头,皱起了眉头。我又从床下摸出一把刀,放到她手里。靠得太近了,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绒毛。她的脸色和刀光一样白。

她握紧刀子,点了点头。那双眼里写满了忧愁。

噪音在电梯里回荡,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滑落。明暗之间,我紧盯着电梯按键,但愿不要撞上什么人。好在我的同伴藏在防雾服下,高挑又沉默,几乎看不出是个女人。那张脸藏起来才好,才不容易让我分神。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地上了吧。”我说。

她沉默了会,吁了口气。“我来找人。你可听说地上有其他天人?或是飞舟?”

“其他天人?”我笑道,“见到你之前,我都不相信天人真的存在。他们又来干什么,难道这破星球上还有什么宝藏?”

“他们……他们私奔来此。我七表姐与一名技奴,一个上人,一个下人。”她不说话了,仿佛这就解释了一切。

“‘技奴’是什么?”可真够难听的。

“技奴、艺奴、医奴……都是家里养的下人。他们天生长于此道,因他们的‘基因’就是为此而造的。他们有吃有穿、有家有室,还有月钱,”她向门缝里的光一抬手,“倒也与你们这里差不多。”

“我可不是奴隶。”我冷冷道。可我真的不是吗?再说了,就算是月亮上的奴隶,过得也比地球上的富人要好。

“自然不是。”怜光赶忙说,“可那技奴是实打实的下人,与我七表姐相恋,自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他们逃无可逃,只得逃来地球。”

相恋——一个只存在于诗中的词语。阿姨给我讲过许多遍,可我从来都没法理解。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些关在小黑屋里的女人肯定不同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流民区,抢女人靠的是刀子。恋人——此物只应天上有,如今逃来地上,又能支撑多久?

金属震动,门吱嘎嘎地开了。小弟们蹲在角落,分享着风哥的烟屁股,一人一口,尽力污染着空气。我们绕开他们,快步穿过通道。一出大门,怜光就开始咳嗽。

我扯过她,拉着她跑进小巷,差点绊倒在一堆垃圾上。雾亮了一些,能看见宿舍楼的台阶、台阶旁的垃圾和瘫在一边的人。再远处是空空荡荡的马路,因为鬼市已经散去,而员工还没有出门,只有浓雾贴着地滚动。女孩躲在墙边,越咳越烈,好在那人大概是个醉汉,没有一点抬头的意思。她必须得适应——这个污秽的世界,这雾里的毒。

没人知道迷雾为什么来,没人知道它会来。熬过来的人说,来的不过是和往年一样的洪水、风暴、山火和干旱。然后它来了,带来恐怖、死寂和永远的燥热。有人说这是天人的阴谋,有人说这是地球的复仇。深黄的云雾在眼前飘动,钻进我的面罩,在女孩的咳嗽声中,我仿佛第一次尝到了迷雾的味道。又湿,又咸,咸得发苦,又有一丝甜味,像是生锈的铁。

她不咳了,喘着粗气,仿佛喉咙破了。我掏出一瓶水,接到她防雾服的吸管上,“省着点喝。”我回头望望那个瘫在地上的人,一群苍蝇绕着他飞,他仍然一动不动。我盯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天太早了,收垃圾的还没有上班。

我们走上大路。女孩的步子很怪,仿佛每一步都负着千钧重。我担心她在天上飘飘欲仙,又能否在地上行走,可她尽管费力,却始终保持着优雅。道路两旁,废弃的楼房间,零零落落有几栋修过的宿舍。宿舍脚下,当铺老板打开一重重大锁,杂货铺拉起伤痕累累的铁门,餐馆摞上一排排罐头和水,回收站匀开一堆破铜烂铁,一间铁皮房外,一个人懒懒地靠着墙,头盔漆成刺眼的红色。

“那人直盯着我们。”怜光小声道。

“别怕,别看,”我目不斜视道,“那是个妓女。”

等我们走远了点,怜光问:“妓女?”

“卖笑、做皮肉生意、出卖身体,”我不知怎么向天人解释,“那些女人不是生了病,就是被老大们玩腻了,赶到街上,继续为公司卖命。”

女孩一怔,没说话。又问:“阿姨为何能就医?”

“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仰头看着残破的楼房,“我带着她,从流民区逃来居民区看病。过来一看,也不知哪儿比较苦。你呢?你干嘛非来找那对苦命鸳鸯,在天上享福不好吗?”

“是享福吗?我也不知。”她垂下眼帘,“我不过是华家怜字辈的第九个女儿,早在人造子宫中就许给了佩吉-马斯克家的儿子。母亲又错估了五十年后的风尚,把我造得过于古典,即使嫁过去,怕也不会如他家的意。”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个词绝没听错。“你几岁了?”

“四十九,将笄了。”

我瞪着她,话噎在嘴里,要不是被她推了推,都忘记了走路。四十九?她看着就是个少女。五十岁成年?也就是说天人个个能活几百岁。差不多的年纪,天女还天真烂漫,我阿姨却躺在药铺里等死。我干笑起来,怜光看着奇怪,问:“你又几岁了?”

“十九。”我收住笑声,“你们果然不是人。”

“我们是人。”不知为什么,她有点黯然,“不过世代改造至今。”

雾又亮了一度。城市,或者说城市的残骸,正在醒来。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几辆脚踏车飞过,耀武扬威地按着铃,毕竟能骑它们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三辆大车驶过,扬起茫茫烟尘,把空气又搅得污浊了点儿。它们披着厚厚的装甲,新的铁皮盖住旧的弹痕,橙色油漆画着刺眼的图腾。硕大无朋,隆隆嘶吼,仿佛神话中的怪兽。阿姨说这些车全是古董,修修补补了几十年。对老大们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每天载着人和货去浮屠,换来五颜六色的票子和五花八门的宝贝。

怜光回头望去,浮屠的腰身隐现在天际:“我们不是去江边么?为何反向而行?”

“大路那头是玄武帮的地盘。他们最近又跟朱雀会——也就是我卖命的公司——干上了,动不动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所以公司打算绕过他们,在工厂边上清一条路出来,”我向路旁的废墟一挥手,“从那儿走会安全许多。”

怜光一震:“地上的游戏……竟如此野蛮么?”

“游戏?什么游戏?”

几个打工仔走过,她摇摇头,不说话了。

一个光斑无精打采地悬在头上,我踩着荒草,在雾中前进。房子越来越矮,死树比房子更多,黑魆魆地扭着,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活的树。石子在脚下滚动,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列队爬过,只有这条路是这里唯一的文明痕迹。偶尔有脚踏车经过,打破这寂静。“你们在月亮上都做些什么?”我问。

“子弟们都要上太学。学四书五经六艺,《新雅颂》《新春秋》《新海国》;学诗,若能在十年一度的诗会上折桂,便能光耀门楣。凡此种种,不过是为另一门功课所做的准备,那功课是太学里学不到的,那便是大人们的游戏。善此道者,能位居人上,善此道之家族,能扶摇直上,直将儿女送上玉皇的宝座。与你们在地上玩的是一样的游戏,只不过不见血罢了。”

我低下头,两只黑虫子在脚边打架。我有些恶心,从古到今,从地上到天上,人类到头来都一个样。

她又咳了几声。空气越发咸腥,锈色的浓雾中,趴着几块庞大的阴影,隐隐传来噪音。据说这地方也荒废了几十年,是公司让它从鬼魅中复生。“这就是工厂了,”我说,“我每天干活的地方。浮屠把脏东西都扔出来叫我们造,这样他们就能活得更像你们一点,这倒是给了公司发家的机会。”

“脏东西——好比‘叶子’?”

“尤其是叶子。”

怜光摇头笑道:“那他们可是错了。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葛家,靠的便是一百二十款五石散。”

街口影影绰绰地晃着几个人;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绕到一幢废弃的厂房后面,准备从巷子里摸过去。这时候雾中传来声响,像怪兽的低吼。

我做个手势叫怜光停步,自己小心地探出头。下个街口,两个硕大的影子躲在一幢废楼后面,尾巴上突突突冒着黑烟。它们竭力保持着安静,却压不住沉重的呼吸。为什么不开进厂里?它们还在等什么?我盯着车身上画得歪七扭八的朱雀,突然醒过来,“跑!

话语被轰鸣声吞没,车子尖叫着转上大路,黑洞洞的窗子敞着,我拉起女孩转身就跑。火光划过天空,我们冲向巷尾,却被一堆瓦砾堵住。轰!

碎石倾斜而下,眼前一片昏黑,浓烟升起,雾色染成猩红。我们缩在墙角,感到对方身上不住的颤抖。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有人在跑,有人倒下了。咻——尖利的东西划过空气,止于一声闷响。我用手捂住耳朵,她用双臂拢住自己。枪:迷雾前流传下来的杀人兵器,比车还宝贵,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又是一声爆炸,女孩在尖叫,可我听不见她,只看见外面有东西在燃烧。子弹急雨般扫过尘土和肉体,不知过了多久,久得我已经无知无觉,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余烬落下,像是肮脏的雪花。寂静压在我们头上,被她的呼吸打破。

“这是——这是怎么——?”

“‘游戏’。”我说。

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窒息般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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