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我们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齑粉,露出满身划痕。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焦糊味,巷口堵着一具尸体,灰色的防雾服上全是洞,汩汩流出黑血。我迈了一步,挡住女孩的视线。街口闷烧着一辆大车的残骸,远处,叶子农场的方向,一团火熊熊燃烧。

我轻轻掰过怜光的肩膀,我们转身走回小巷。我踩着瓦砾,几步跳向墙头,发现了一扇破窗。我敲掉玻璃,拉她上来。就算是手脚并用,她的动作仍然优美。屋子里又大又黑,一排大格子窗,脏得云山雾罩,锈得色彩斑斓,漏进一条条黯淡的光。一棵树一头撞进窗子,已经死了很久了。这厂子一定在迷雾前便已废弃。我们点亮头灯,走过空荡荡的厂房,眼前明明暗暗,脚下起起伏伏,时软时硬,怜光贴在我身边,亦步亦趋。大门锁了,好在楼梯看着还坚固。墙上画满瘆人的图画,人啊兽啊,乍一看还以为是文字的起源。

“瀚海,你在哪儿上的学?”怜光问。

“上学?”我笑道,“月亮上才有‘学’上。都是阿姨教的我,而她爹妈教的她。我算走运的,大多数流民别说识字了,连数都不太会数。”

我们走进幽深的走廊,一块块棕黄的光浮在身上。“‘阿姨’便是令堂吗?”怜光问。

“不,阿姨就是阿姨。她说她宁可喝药喝到废,也不愿把孩子生到这样的世界。但她捡到了我,把我养大。她说,既然都孤零零地来了,我俩就是这世上的战友。”

我踹开腐朽的门,走上天台。雾色明亮,身后闪着火光,吵吵嚷嚷。我猫下腰观察,从歪脖子树下去,可以跳到一辆大车上,再走进广大的废墟。有气无力的亮点下,灰扑扑的荒野在面前展开,建筑在远方升起,融进雾气。“那就是流民区了。”我说。

“你的故乡?”

我摇摇头。“我没有故乡。我恨这星球上的每一个地方。”

我们爬下树,跳下车。“工厂这边不能走了,我们得从流民区穿过去。”我拍拍小刀,“这玩意儿你会使吗?”

她低下头,小心地碰了碰腰间的刀柄,“十年前骑射盛行,便练了光矛,可此物……”

“差不离。”我钻出一丛焦黑的灌木,走向一排破落的平房,“你记着,居民区还算有秩序,流民区就只有规矩,怎么做才不容易死掉的规矩。”

“比如?”她声音发颤。

我们跨过一道土埂,两根铁条在上面无尽延伸,中间横着一根根烂木头。阿姨说这叫铁马路,是给一种很长很长的大车用的。“比如,谁抢到的东西就归谁。谁斗刀子狠就听谁。谁制造的尸体谁来埋。”

“……你埋过吗?”

“没有。”我抬头看着阴沉沉的雾气,今天指不定会下雨,“阿姨不怎么让我碰刀子。”

荒草长到了齐腰深,我不得不抽出小刀,砍出一条路来。草白森森的,一劈就碎,却是这迷雾中唯一能长的植物。这儿也许是块农田——曾几何时,粮食是种在屋外的。一片枯白中站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褪光了颜色,一旁是几个棚子,还连着几块塑料布,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再远处,是高马路的影子。那里曾盘旋着飞虹般的道路,翱翔着数不尽的大车,如今只剩下一堆堆水泥块,摔得七零八落,爬满了枯藤。雾的更深处,有几栋面目模糊的矮楼。怜光突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抱歉,我……”她一手扒着荒草,一手隔着面罩捂着嘴,“我能在一场琼筵上识出五百种香,而这恶臭……”她颤巍巍指向矮楼。

轻风徐来,送来一阵熟悉的腐臭,我闻到那味儿,反倒放下了心。“方向对了,”我指着雾中的影子,“那是三不管地带。”

“三不管地带?”

我扶起怜光,我们慢慢向前走去。“流民没有家。哪里有资源,他们就带着木板和铁皮,到哪儿搭起窝棚,直到把能捡的捡完,能拆的拆光,他们就搬走,留下那片地当垃圾场。”建筑逐渐显出丑陋的真容,灰头土脸的居民楼,处处龟裂,塌了一地;密密匝匝的玻璃窗,如今成了一个个黑窟窿。废楼脚下,是一座座五彩缤纷的垃圾山。“要是不小心踏进了别的部落,就别想活着回来了。但没人会打垃圾场的主意,所以这儿是安全的。”

我们向垃圾山走去。花坛枯木之下,沙土碎石之上,层层叠叠地堆着红色、绿色、黑色、白色的塑料袋,只有它们历久而弥新。“山”上散落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垃圾:破布、碎灯泡、黑乎乎的脸盆、脏兮兮的娃娃……苍蝇嗡嗡盘旋,污水蜿蜒而下,形成一个个无光的池塘。我们屏住呼吸,沿着垃圾铺成的道路一路小跑;“小心!”我拉住女孩,前面苍蝇如云,塑料袋间溢出可疑的液体——怕是有人偷懒了。终于跑出垃圾山,却来到了一片更大的垃圾场,一片建筑的坟地。不管这儿原本是什么,都只剩下了水泥块、烂钢筋、碎瓷砖、发霉的木片……拆了一半的断墙残垣。黄土堆起几个高坡,几辆奇怪的大车歪在地上,长脖子,巨爪子,仿佛史前巨兽的骨头。

我们停下来喘口气。腐烂的风穿过身体,越过土坡,前面隐约有一群楼房。怜光望着天上那个可悲的光点,叹道:“诗仙们岂能想像,地上竟是这般模样!”

“诗仙们?”我只知道一个。

“在诗会上折桂的,便称诗仙。诗会上必做怀乡诗,也即怀念地球,是赛诗的重头戏。”

“——怀念地球?!”我不禁笑出声来。

她四下看看,也笑了。“然也。还要命艺奴作山水,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座座废墟便是文明最后的碑林。”

我干笑道:“抱歉啊,我们玷污了你们的碑林。如今你亲眼看到地球了,总能作出好诗了吧?”

她望向迷雾,摇头不语。“瀚海,”她问我,“你读过书,你可读懂了那些诗?”

我闭上眼。泛黄的书页在眼前闪过,汉字在眼皮上生长。“不能,”我承认道,“那些字代表的东西,别说我了,连我阿姨也未必见过,讲一千遍也想像不出来。有时候我盯着那些字,盯着盯着,它们就会动起来,变成传说中的花鸟鱼虫……我便想像自己懂了。但是好在,月亮上总有人懂吧。”

我睁开眼,却对上一脸惶然。怜光缓缓摇头,“我不懂。读诗愈久,它们便离我愈远。词句愈发陌生,几乎面目狰狞。恍惚腾空而去,嘲笑吾人没心没肺,不配解其哀乐……”

我不知该说什么。恶风从远方袭来,带着一丝火气,有人正冒着烟气中毒的风险,把脏水煮熟。我蹲下来,对女孩比个手势,“有窝棚。千万别叫人看见。”

她紧张地点头。

土坡下面,隔着一片荒草,几丛灌木,立着一圈五十几层的小楼,有的互相依偎,有的勉强支撑,看着甚至还算体面,阿姨说这种楼以前叫做“公寓”。中间的空地上,窝棚如同一条腐烂的长虫。脏的烂的、齐的缺的、平整的波浪的,五花八门的板子斜搭在一起,形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甬道,披上塑料布,堵上碎布头,再安上几扇窗、几个土制净化器,也就能住了。我闭着眼都能看到里面的样子:大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臭气熏天,女人——就是打小没见过女人的居民也会嫌她们脏——和小孩挤在巴掌大的窗前,在废品堆里挑挑拣拣。男人则穿上珍贵的防雾服,深入废墟,潜入危楼,搜刮不值几个钱的废物,向居民换来一周的食物,其间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刀下。这意味着你绝不想碰到他们;这也意味着在你窥视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可能随时出现在你身旁。

怜光一声轻叹:“你竟长在此等地方?”

“不在这个部落。不过在哪个部落,也没什么区别。”

看窝棚的规模,附近早就被搜刮完了。离我们最近的几栋楼尚且完整,还有空中走廊彼此相连,想要穿过这个部落,这倒是条不错的路线。“你眼神好,看看墙上写着什么?”我问怜光。

她眯起眼睛。要看穿雾气,只能借用她那天人的视力。“不见有字,只见一个圆上画着一个三角。”

“那就是流民的文字。一个圈表示有东西可捞,一个叉表示此路不通,一个三角形表示已经搜刮干净。看来这条路能行。”

我们悄悄滑下土坡,藏身在几辆小车的骨架、几个破裂的垃圾桶之后。在这个距离,我总算看见黑黢黢的门洞旁,写着那两个象征着安全的“字”。我叮嘱道:“进去以后,万一遇上了人,你就自己躲起来。”

“你又如何?”

我拍拍刀鞘,“听天由命呗。”

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我就闻到了一股灰尘味。走过一个小门厅,就来到了一个高大的空间。狭窄的窗里漏进光线,高墙上贴着褪色的图画,依稀能看出各种花花绿绿、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旁写着大大的数字。空架子和空柜子,拆了,烂了,满地木屑,灯管摔下来,碎了一片。不远处还有几床黑乎乎的褥子,说明迷雾后有人住过,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一片死寂。

“这是……商肆?”怜光说。

“阿姨说这叫超肆,是以前人买东西的地方。那时候光是吃的都有千百种,要是看中了什么,动动手指,东西就会自己飞进你家门。”我笑道,“这故事倒也不错。”但有一点我相信是真的:哪怕是那时候最穷的人,过得也比现在的富人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永远想要更多的日子——我怀疑,正是它招来了灭亡。

怜光打量着屋子,叹道:“迷雾前的商肆竟如此鄙陋。”

我无话可说。我们穿过倒塌的架子,绕过机器的残骸,经过林立的塑料假人,它们用空白的眼睛瞪着我们。所有东西都积了几十年的灰,拐角处,假人堆成了一座柴火山。爬上一道奇怪的铁扶梯,蹚过昏暗的厅堂,便是敞亮的空中走廊,门口画着一个圆和一个三角形。玻璃地板下,窝棚在近午的雾气中闪烁,我们要从流民们的头上走过。

我攥起拳头,踏上那条悬空的路。

然后狭路相逢。

乒铃乓啷,什么玩意倒了一片,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什么人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现身。防雾服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与背景融为一体,就像每一个流民。跌跌撞撞,拽着一个大蛇皮袋,大概是今天的战利品。见到我们,蓦地僵住,而我们刷地抽出刀子。

窝棚在脚下吐出烟气,仿佛怪兽垂死的喘息。头盔里回荡着沉重的呼吸,心砰砰直跳,刀微微颤抖。走廊那头,流民一动不动,也许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或者叫起来,而一旦被脚下的部落发现,我们就完蛋了。可男人只是不动,脚边的袋子里,缓缓溢出黑色的液体。

我明白了。

我等唔会讲出克的。”我垂下刀口,声音紧张得变了调,“真噶,大佬,我等唔偷唔抢,只是借条道。互相放一马,反正侬也唔想声张,侬讲是伐?

太久没说土话了,听上去有点滑稽。男人毫无反应,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身侧,女孩手一抖,刀口又扬了起来。“别怕,”我悄声说,“他比我们更怕被发现。”

斗刀是一回事,背后捅人刀子又是一回事。一旦被他的部落知道,每个人就都可以赏他一刀,直到他咽气为止。所以这家伙才不辞劳苦地拖着大麻袋,走过这条偏僻的路,为了把他的罪行掩埋在那片垃圾场……

收声,仚家铲!”男人突然破口大骂,“小畜生,你那拿头一道上也干唔过老子,否则你那老早上了。把刀丢掉,给吾踢过来。”他上前一步,我克制住后退的冲动。

丢掉刀子,那就是自杀。他会捅了我们,抢走我们的东西,剥走我们的防雾服。或者留下活口,带回部落做他的替罪羊。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死得痛快,而一旦发现怜光是女孩……

怜光无措地看着我,又看着男人。我咬了咬嘴唇,装出最低沉、最可怕的声音:“我等一道上,也唔会让侬完完整整地回克。再话了,慌了被人家发觉的唔是我等,是侬。咁啦,我等退后,侬过来,大家当没事体发生。

好啊,咁你那把背包留落。”男人又迈了一步。

我没有动,盯着那张脏黑的面罩。一道骇人的疤痕,不知是不是天生的,跨过男人的右脸,右眼仿佛瞎了,嘴仿佛总在狞笑。我咽下一口气,悄悄对身后说:“帮我解一下背包。”

怜光盯着男人,小心地伸出手。背包落在地上,罐头当啷作响,男人一听就眼里放光。我把包踢过去,他快步上前,捡了起来。

他掂量两下,又试图拉开拉链,偶一抬头,瞥见了怜光。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惊讶,惊恐,痴迷,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看猎物的眼神。

我提刀冲上去。男人一愣,立刻摸出一把长刀。白刃相撞,小刀从手中飞脱,我往右一闪,肚子上仍然挨了一记重拳。眼前一片空白,耳边一片寂静,除了怜光刻意压低的惊叫,我只听见——“哗啦!”玻璃纷纷落下,落进脚下的窝棚。“快跑,”我念道,却被牢牢摁住,可怕的疤在眼前晃动。我上拳头,上膝盖,听见一两声痛呼,却被制得更死,只见寒光一闪——

男人软软倒下,刀飞出去,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我爬起来,发现那头盔后面凹了一块。

沉重的背包从手中滑落,怜光踉跄两步,喘着气,眼中半是惊恐,半是难以置信。尽管如此,她依然美得惊人。

“他……死了么?”她小声问。

“可惜死不了。”我哑声说,爬起来。手上有凉意,也许流血了,我顾不上看,捡起背包拉上女孩就跑。冲进下一个门洞、下一条走廊,绕过堆积如山的杂物,在迷宫般的小道里狂奔,跑下楼梯,来到室外,将棚户远远甩在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跑得两眼发黑,直到闻到熟悉的腐臭,看到亲切的垃圾袋,才敢慢下脚步。我跪在地上,想呕又不敢呕,感到怜光小心地拍着我的背。这几步路,对天人自然算不了什么。

短暂的中午过去,雾色又暗了下来,阴郁的风穿过废墟。垃圾山上,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漂亮,五十年前想必是一片繁华。这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怜光扶我起来,我们踩过污水,快步穿过垃圾山谷。垃圾尽头不见人迹,除了每幢楼上涂的流民文字,告诉我们这里早八百年就已经被搜刮一空。我们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防备着落石,穿过大厦的影子。雾气氤氲,影子变幻,还真像天人的山水画。可越没有人迹,越叫人害怕。马路龟裂,怜光跨过一条幽深的地缝,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有声响。”她说。

我什么都没听见。她定了片刻,摇摇头跟了上来。“动静不小,不过只是个兽类。”

是老鼠吧,我松了口气。“月亮上有动物么?”

她一抿嘴。“山经异兽,海经奇兽,真假虚实,应有尽有,可惜皆出于申屠-平井家之手,以供狩猎之乐。吾人尝乘机械之猎豹,驰于月面之大荒,以射飞禽,猎走兽,正如此刻你我行于丘墟之上,然人为猎手,我为猎物。”

我拉她登上坍塌的水泥,小心避开裸露的钢筋。这么一拉,她贴了过来,眼中深不见底,却有火在燃烧。“为何,”她问,“为何你不视我为猎物?为何你与这片土地截然不同?”

我在水泥台子上站定。雾起云涌,光线越来越暗,明明从没见过,那些墨色的大楼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那时候,阿姨的部落游荡到了一群大厦边上。她听男人们说,在一幢叫‘图书馆’的大楼里有很多印了字的纸头,可以拿来烧火。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于是偷穿上男人的防雾服,摸进大楼,去救那些书。第一次捡回五本,第二次捡回七本,藏在褥子底下的土坑里。第三次,她捡到了一个婴儿,躺在一本《唐诗三百首》上。她连夜带着我和那些书逃去了新的部落,在那里养大了我。名字,也是照那本书上取的。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属于哪个部落,甚至这个星球。要是能生在书中、长在诗里该多好!……”

“那些书还在么?”怜光问,“我还不曾见过‘纸’做的书呢。”

我跳到崎岖的石砖地上。这附近塌得有点厉害,四处打满了叉。“早没了。自从流民们明白书也能换钱,我的小刀就保不住它们了。只保了那本《唐诗》,等进了居民区,也卖了拿去看病了。听说后来它又被卖进浮屠,换了一整车高级防雾服。”我笑了声,“那帮富人,他们多想成为你们啊。”

乌云翻墨,她脸色发白。面罩上泛起白雾,然后流下几道水痕。“下雨了!”我惊叫道,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怎么?”她问。“这雨比雾气毒得多,必须找地方躲起来!”可眼前没有一幢不是危房。“那儿!”怜光喊道,拉着我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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