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是座气派的大楼,有一个宽阔的广场,如今门脸全塌了下来,好在门口还画着一个令人安心的圈。我们冲进门洞,把雨隔绝在外。可是背后还有雨声,转过身,只见门廊后面,天光从望不见顶的高处洒下来,一同洒下的还有发亮的雨丝,直直落进大厅正中的水坑。往上看,是一层层的回廊,里面还有柜子架子之类;往前走两步,雨水打破池水,纸絮在清澈的水中飘摇。池子是地面塌出来的,长年累月,积成了个深潭。一堆堆书,有的沉入潭底,有的搁浅在岸上。我避开落雨,倾身向潭中看去,水波荡漾,书在水底长成蚌壳,长成一株株灰白的珊瑚。我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它落进水里,书页飘飘如羽衣,沉到水底,掀起一片纸灰。岸上,一堆堆书如一艘艘出水的沉船,忍受着风吹雨打。封面破得看不出样子,书页皱出了波浪,纸页霉过、蛀过、烧过,只留下一片漫漶的字迹,一群字的幽灵。湿漉漉的风吹过,怜光一惊。原来几本书正兀自翻着书页,沙沙作响,正如无边落木。她抬起头,什么也说不出。

雨下大了。我们躲到角落里,柱子后面,一地碎纸上,有一座半塌的小窝棚。我们找了块不那么脏的地方坐下,半堵铁皮墙帮我们挡住毒雨。迷蒙的天光中,我看清了周围,要不是霉了许多年,这儿当初一定算得上整洁。如今尽是发霉的纸页、哗哗作响的塑料毯子、空桶空罐子、破炉子、生锈的发电机、几件烂到看不出模样的衣服,还有一只布兔子,脱了色开了线,安静地趴在地上。它上面还有一处——怜光已经盯着看了好一会了——一个桶上立着一个铁盒,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画儿,像是从一本大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位美女,过于栩栩如生,应该是传说中的“相片儿”。云髻峨峨,罗衣莹莹,面孔冰冷而完美,不知怎地和身边人有一点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完全不知所谓。怜光却看懂了,眉头紧锁:“这是……这是迷雾之初,我家艺奴——那会子还叫‘设计师’——的产品……”她看着铁盒前没开的罐头和烧剩的蜡烛,轻声问,“这又是何为?”

“他们在拜你们。”我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她跌坐回来,一言不发。雨点溅上铁皮,如作金石之声。她开口了,竟然有点结巴:

“我……我们不配……”

我笑了一声,“得了,这儿到处都是你们的信徒,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从天而降,消灭迷雾,拯救世人。怎么,地人就不配有点梦想吗?”

她摇头,一脸茫然失措,深吸一口气,又呛得咳出了泪花。她抬起头直视着我,双眼就像月下的海面。“瀚海,”她说,“天人已病入膏肓了。”

她说得很轻,我听得很清楚。我还听到雨水倾盆而下,击打铁板,冲刷纸页,沉入深潭。

“是无因之疾,也无药可治。医奴尽智竭力,却不得其解;我们只管它叫‘无聊病’。病人看万事万物都无聊得紧,而不得欢愉。日益憔悴,形销骨立,最终溘然长逝。我眼见着我三堂弟如此逝去,他说他的心被虫蚀了,那黑洞遮天蔽日,令世界黯淡无光。锦衣玉食、声色犬马,全都救不了他。大人们却道,连这也熬不过去,自是不堪一用,又一个废物而已。

“可我们怕了。人生漫漫,如何挡得住几百年的无聊?为求一秒欢愉,吾人无所不用其极。行散、行猎、比武、太空云雨、小行星蹦极、深入无人之境、潜入别家领地、溺于夺命幻境、融于他人意识……时不时丢掉一两条小命,那又如何,死于无聊,不如殁于欢欣,即便这欢欣未必是真,更救不了我们……”

“——诗呢?”我问,“你们不是最爱写诗了吗?”

她嘴边一丝似笑非笑,“我们写的不是诗,不过是字而已。”

雨声无边无际。我哑口无言,心里有个气泡悄没声破了。她垂下眼,看那只脏不拉几的兔子。

“前月里,我的兔子死了。不过是只仿生兔,大可命人造上一百只,又何必怅然若失。也许我的心早已被虫子蚀了,空洞丛生。拍一匹稀世的深空锦,买一座度假的空间站,在上头造一片琉璃似的浮空海,我便能快活了么?加笄,成婚,玩那大人的游戏,助家族步步高升,乃至飞升,我便能快活了么?偷师下人,学些奇技淫巧,纵是新鲜,却也无用武之地。俯观万物,而我一无所欲,也许不久便会步堂弟的后尘。除了这星球,这地球,也许这儿仍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冷笑了声。她听见了,惊讶地看着我。

“所以你就是来找乐子的。”我笑道,“什么表姐表妹,就是借口,你为了寻刺激,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地球上。怎么样,现在够刺激了吗?”

从她脸上,我能看出我说的话有多狠。可我就是忍不住笑,简直想放声大笑。在天上,神明因无聊而死去,在地上,我们蝼蚁般爬行。笑声溶入雨帘,天人直直地盯着我,面色惨白如纸。

砰咚。什么东西摔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下来。“快走!”我拉上女孩,冲进雨中。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面罩上,毒雾蒸腾,女孩在耳边咳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废墟阴森,犹如高山深谷,我们翻过瓦砾的小丘,钻过枯萎的钢筋,好容易才在半塌的水泥下找到个角落。我提着刀,屏息以待。

“是同一种兽,个头不小……”怜光幽幽道,“我以为,走兽已在地上灭绝了。”

“我也以为。”我说,放下刀子,“但我听过一个传说,说这里有‘野狗’。”

“‘狗’?好比吾人的猎犬?”

我蹲下去,去捡地上的木片。“没人见过它们长什么样,要是见了,估计也回不来了。”

“为何?”

“因为它们吃人。”我把木片劈开、缠好,沾上燃料,做成几支火把,“这支给你,据说它们怕火。”

雨小了。我划亮一根火柴,点燃火把。火光染红她的脸,点亮她的眼睛,这个美丽到残酷的人,一瞬间显得有些脆弱。她举起火把,近乎庄严地走进雨中。

雾色又亮了起来,天地一片茫茫。世界失去了深度,变成了一张发霉的纸,还抹着几片污渍。高楼歪在一起,塌成了奇形怪状的影子。柏油的丘壑起伏,钢铁的荆棘密布,积水汇成有毒的溪流,跌下路面的裂缝,跌入万丈深渊。循着天上那个可怜的光点,我找到了方向;我们举着火把,在潮湿的空气中行进,拖出一条长长的烟迹,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不祥的声音。

“……不是借口。”怜光小声道。

“什么?”

“七表姐之事,绝非妄言。”她抬起头,“那技奴会作诗。”

“那又怎样,”我说,看着马路在面前断成高崖,“你们天人谁还不会吟上两句。”

“非也。”怜光摇摇头,跟着我绕路,“诗者,道也,岂容下人玷辱——我也曾是这般想的。可数年前,七表姐潜入了长孙-佩吉家的育奴堂,成千上万的技奴,模样大同小异,言行如出一辙,却有一个男孩儿在作诗。怕被系统察觉,他既不出声,也不写字,竟只是默念。问他,也绝不认。表姐却起了兴,不知如何蛊了长孙家的儿子,放她时时去看那个技奴。为避人耳目,他们用谜语交谈,在手心里写字。他在她手心写下前所未见的诗句,令她哭肿了眼,不得不掩面而走……”

浑浊的河在脚下打滚,浑黄的光在雾中闪烁,女孩眯起眼睛。“笄礼前夕,两人私奔,乘着偷来的飞舟去了地球。姐妹们说得鄙夷,可你知我怎么想?我只嫉妒这故事不发生在我身上。于是我来了,在我笄礼前夕,潜入驶向地球的考察船,我要亲眼看看这星球,看看他们的结局……”

“你见着了吗。”我走上空寂的街道,仰望华美的废墟。一座还没塌的大楼直冲云霄,怕是有百来层,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枯木。

“不必了。”火光跳动,她的脸隐在烟雾中,“如今我才明白,那果真是个故事。即便偷师了下人,飞舟也不是好偷的;既要私奔,为何不去谷神星、泰坦星的基地,虽已荒落,好歹还有机器看着。竟要来这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大地,这大地上——还有什么活得下去?呵,”她哀笑道,“那绝非私奔。是家丑外扬,谈判破裂,只得流放了。”

枯木在头上织成一张焦黑的网。火把毕毕剥剥,在黑暗中游动,我俩紧紧挨在一起。“那你要怎么办。”我问。

她低下头,又摇摇头,“先活着出去吧。”

枯木尽头,浓雾之中,一张高大的铁丝网绵延不尽。对面荒寂无人,只有一幢幢沉默的大楼,但我知道那儿就是玄武帮的地盘。我绝不敢动闯进去的念头;这两身橙色的防雾服,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只能再找路过河了,河对面就是目的地。

“有人!”怜光说。

我一个激灵,差点拿不住火把。她指指前方,我定睛一看,铁丝网边的荒草中,有几块奇怪的黑影,一动也不动。

“死人。”她说。

我们猫进草丛,小心翼翼地前进。没走几步她就停住了,再走几步,我也闻到了臭味。我屏息向前,探出火把——一顶橙色的头盔躺在草丛里,面罩上一个弹孔,碎了一片,再往前——

“别看!”我喊。女孩明白了,转过头去。老鼠跑开,地上这倒霉家伙衣衫褴褛,衣服下面更是没剩多少。看着那痕迹,我越来越相信野兽的存在。铁丝网上有个小洞,刚好能递东西,估计是用来偷偷交易的。枯草里倒着一辆脚踏车,居民区土制的,还有点锈了,但是能骑。我晃灭火把,扶起车子,推回怜光身边。

她皱起眉头:“路上见过,这是……坐骑?”

“脚踏车。你要不要试试?”我用力一蹬,小时候的记忆又回来了,我歪歪扭扭地碾过草和雾气。轮到她了,她学得飞快,沉重的车子像箭一样蹿出去。“两条腿跑不过野狗,两个轮子总可以!”我喊道,女孩轻笑起来。我们轮流骑车带人——好在她苗条,而我太瘦,沿岸找着过河的路。天光越发黯淡,对岸在风中越发模糊,我们屡屡走进死胡同,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山洞前停下。洞很深,深不见底,隐隐有风声。洞口爬满死去的藤蔓,招牌掉光了,只剩一个“隧”字。

我们面面相觑,她说:“有风,有光,此路可通,不过风中带着腥臭……”

我凝神倾听。风声怪异,仿佛嚎叫。“它们也可能躲在这里。”我捏紧车把,“月亮上的狗是什么模样?”

“尖牙利爪,追风逐电,打围之时,百兽都不及它凶猛。没灭绝时,地上的狗怕也差不多如此。”

我吸了口气。“没办法了。”我检查背包,点亮头灯,点燃火把,一支我举着,一支插在她推的车上,我们战战兢兢地走进洞穴。

风送来恶臭,混着粪便、血液和尘土的味道。火英勇地闪烁,仿佛在驱除秽物。除了身边暗淡的光圈,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清楚踩到了什么,我们紧贴在一起。脚步声泛起阵阵回音,我听见滴水声、破裂声、不知什么声,还有一声毋庸置疑的长嚎,听起来简直像小孩的尖叫。怜光哆嗦着,我发觉自己也在发抖。

冷。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我们如坠冰窟。血味越来越浓,喀啦啦,脚踏车碾过了什么东西。我们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声哀鸣,几乎有点嘶哑,久久不停,仿佛有着调子。然后它们来了。脚步声重重叠叠,夹着高高低低的呜咽,就像在互相应和。“上车!”我对怜光说,一边往火把上浇燃料,挥舞起熊熊烈火。黑暗消退,又凝聚成形,一个黑影直扑过来,把我撞倒在地。火把滚落,随着远处的几声惨叫,光明熄灭了。我躲开落下的爪子,一脚蹬开那个又臭又热的身躯,扭头看到刀光在灯影里闪烁。“怜光!”我叫道,抽出小刀,挡下扑来的黑影,刀刃划过皮肉,血气扑面而来,一副尖牙深深陷进我的手臂。我甩开那玩意,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灯照亮黑暗,照亮一双双悬在黑暗中的、人的眼睛。

眼因强光而流泪,脸深黄发黑、扭曲畸形、触目惊心,似笑而非笑,露出磨尖的牙齿。

“——快跑!”怜光喊。我拔腿就跑,扶起地上的车子,猛踩脚踏,一头撞飞她身前的野兽。她跳上后座,我狂蹬踏板,在幽暗的光路上死命向前——

“它们来了!”怜光叫道。我蹬着车,蹬得快失去知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四条腿的奔突越来越近,嚎叫声此起彼伏,一时分不清是人是兽。在我背后,女孩艰难地在背包里掏着东西。铛啷啷——一个罐头滚落,气味飘出来,兽群一拥而上。可还是有几只追了上来。咚!什么东西撞上了车尾,车子登时画起了圆弧,差点一头撞上墙壁。怜光又丢出一个罐头,而我好容易扳回车把,向着亮处疾驰,可野兽还是穷追不舍。怜光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哗啦一声,燃料泼在地上,嗤啦一声,一根火柴擦亮,轰地一声——冲天烈火照亮了整个洞穴。

背对着烈火之墙,我们冲向出口。幽灵般的霞光在眼前摇晃,路向上延伸,风不再腐臭如噩梦。我抓紧车把,抓得那么用力,这才感到手臂的刺痛。女孩紧抱着我,温暖的身体贴着我的背。车子凌空一跃,冲出黑暗,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没有发现自己尖叫了起来。车轮在大路上滑行,雾蒙蒙的天空染成粉紫,天边一抹可怕的橙红,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大路两旁,立着末日前最后的辉煌,庄严的摩天楼足有两百层,投下威严的阴影,是文明真正的纪念碑。东方升起一颗星,伴随着白炽的噪音,爆炸了,四分五裂地从云端坠落。

“那是富人们的火箭,”我在滋滋作响的车轮声中说,“他们没有一天不想追着你们奔月。今晚捡破烂的有福了,虽然要砸死一些人。”

她抵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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