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华贵的石墙旁,我们坐下来,面对晚霞。这边的楼据说用了当时的最新技术,到现在依然挺立。我想帮怜光看看伤口,她摇摇头,卸下残破的袖子,擦去血迹,露出完好无损的皮肤。“我吃过丹药,”她说。于是我用布条把破损处扎起来。我卸下自己的袖子,一个发黑的牙印嵌在小臂上,还在流血。是人的牙印。我只能拿水冲冲,包上布条,扎起袖子。

“我不明白,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她闷闷地说。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而是兽了。”我说。

我们骑着车,寻找最高的楼。那是贵人们建的最后一座大厦,一座烂尾楼,之后他们便填海造陆,在小瀛洲上建起了通天浮屠。火把没了,燃料没了,食物和水不剩多少,刀子也丢了一把。光线沉落,只剩下头灯的微光,我们只能小心行事。我坐在后座,用疼痛的手轻轻围着女孩的腰,四处张望。暮色沉沉,大厦影影幢幢,我们像是行在天地未分的混沌之中。

“那座烂尾楼,我阿姨曾经上去过。”我轻声说,“那时候世道还没乱,她还是个小娃娃。她从家里溜出来,偷偷乘上施工电梯,跑到那幢大楼顶上,就是为了看一眼小瀛洲。从那儿还真能看到一座大厦的房顶,她看到一众鲜衣美人,夹道而立,那还只是仆人;然后鱼贯而来一队贵人。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少长咸集,肤色各异,那些脸看一眼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么美,集天地之精华,又那么冷,如天地般不仁。贵人们乘上一艘飞艇,飞走了。直到晚上,阿姨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那天晚上,全世界的火箭陆续升空,把夜空点得通明,凡人们这才惊恐地知道,他们被抛弃了。”

怜光骑到广场的台阶边,默默停下。“或许那一日,阿姨看到了襁褓中的我。”

天全黑了。我们穿过空旷的广场,广场尽头,烂尾的摩天楼站在迷雾中,融入云雾里,裸露着骨头,像一个死去的巨人。我们久久对视,长吁一口气,踏进黑暗。

电梯自然不用想了。而这栋楼有近三百层,直伸到黄云之上,令人望而生畏。头灯摇晃,我们穿过暗无边际的大厅,浓雾之中,高大的水泥柱林立,我们像两只小蚂蚁,爬过地球上最初的森林。我们眯起眼睛,竭力寻找着向上的路,却只找到了一个黑洞洞的电梯间。我正失望,怜光却按住了我的手,我循着她的眼神看去,顿时毛骨悚然。

电梯井里,悬着一双发亮的眼睛。

它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它。缓缓地,我伸手向刀柄。突然一声尖啸,像女人在哭,又像小孩在尖叫,我刷地抽出刀子,而它一跃而下,落在我面前。

不是侏儒,不是“野狗”,并不是人。只有幼儿大小,四脚着地,一条长尾巴,穿着沾血的锦衣,还戴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老式的防毒面具。红彤彤的脸上一双金灿灿的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它突然人立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握起一双毛茸茸的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弯下腰,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呢喃。

“它在……它在作揖。”怜光在我身后发抖。

我一阵恶心,又移不开目光。那畜生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手足无措,手上不稳。刀光晃了它的眼,它张开血盆大口,呲出白森森的牙,轻轻一跃,逃进了迷雾。

“那是什么?”我僵硬地转头。

怜光还盯着它消失的方向。“我见过,在历史数据库……是一种兽,竟是人类的祖先。”

无论她怎么解释,我都不相信那玩意儿是人类的祖宗。循着它的方向,我们倒是找到了楼梯间。水泥台阶悬在空中,层层递进,周围没有墙,只有水泥柱子框出的画框,框起茫茫夜雾。我们悄没声地上楼,同时倾听着异样的响动。

十层,二十层,我很快放弃了数数。天阶在头顶盘旋,直入虚空。腿开始酸胀,心突突乱跳,我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怜光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我。四周越来越幽暗,雾气在冥冥中涌动,我开始头晕眼花,不得不伏下身子,在漩涡中爬行。我眼前一黑,差点摔进一片金星,或者外边的云雾——一只胳膊扶住我,怜光温柔地把我拖进某层楼,让我靠着柱子休息。

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糊糊,眼前终于清明起来。“抱歉啊,拖了你的后腿。”我哑着嗓子,对坐在身边的她说,“我只是个凡人,在凡人里都算没用的。”

她望着夜雾,居然笑了。“也只有这个没用的你会来救我。”

云烟氤氲,翻涌舒卷。在这个高度,迷雾似乎也变得清澈,透出了底下的夜空。难以想象,就是这如诗如画的东西毁掉了我们的星球。怜光站起来,伸出手:“依我算,还有七十几层便到了。”我点点头,没拉她的手,想自己爬起来,却听到一声轻响。

“是那畜生?”我问,摸向刀子。

怜光侧耳细听,突然瞪大眼睛:“野狗!”

我们拔腿就跑。奔突声越来越近,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怜光应声而倒。两人翻滚、搏斗,女孩尖叫、惨叫,我冲上去,把怪物从她身上扯下来,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我和野兽滚在一起,我的拳头几次挨到那腥臭的身体,我的刀子两次落空,一次没有。血口嘶叫着,磨尖的黄牙甩着口水,冲向我的喉咙,我好容易避开,却被咬中了肩膀,尖牙穿透了皮,穿透了肉——眼前一片通红,通红的眼睛在眼前晃动,它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血——那就给你血。刀子找到它命中注定的位置,鲜红色汹涌而出。野狗跌下去,抽搐着。我又捅了一刀。那张脸,扭曲变形的脸,肮脏可怖的脸,渐渐变回了一张少年的脸。惨白的,不过十几岁。血泊逐渐扩大,他不动了,眼神慢慢凝固。他躺在一堆黑红的烂布中间,成了一具小小的、赤裸的尸体。

许久,我坐起身,又跌下去,缓缓爬向女孩。她半躺着,衣服烂了一大片,身上沾满血污,好在那灵丹正在起效,化为一片银光闪闪的痂。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满脸苍白,正在哭。

我还没见她流过眼泪。

隔着大头盔,隔着笨重的手套,她用手捂住了脸。她抽泣着,然后嚎啕大哭。我爬过去,撑起来,坐到她身边。她哭到虚脱,靠在我身上。

她头盔里都是水气,渐渐化成水珠。她抽噎着,小声说:“我这才懂得,他不可能会写诗。”

“谁?”

“那名技奴。”她吸着鼻子,“他不能会写诗。若他真是技奴,迟至五岁,也已被销毁了。诗……并非技奴的本性。”

她猛地抬头,“——他是个传说中的诗奴。在诗会上作弊,可是天大的丑闻,难怪长孙家要把他藏到技奴堆里,不想被我表姐发觉了。两人是流放了不假,可长孙家必已备份了那诗奴的基因,从今往后,每家都会有成千上万个诗奴,每个都比此人更能出口成章,令人如痴若狂!”

她目光炯炯,令人刺痛,然后直直落下泪来。

“哪里都没有诗了,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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