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头了。她从睡袋里弹起来,飞快地穿衣洗漱。电梯里人满为患,更别提行道和高铁上了。她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别说觊觎门边的死角了,也就几根手指头能动动。耳边和眼中循环着“请勿推搡,禁止打架,文明从我做起”,她贴着前面人的纳米服,绝望地想象着另一节车厢。只要加二十块钱,就能买到一等座,虽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座位,起码还有个转身之地。可别看二十块是个小数目,一周下来就是一部电影,一个月下来,她就不用吃人造肉了。高铁沿着腰带般的轨道,穿过林立的灰色高楼。远处高楼的空隙中,一列超铁隆隆驶过。它装饰成传说中绿皮火车的模样,里面一人一座,还提供酒水。至于是不是真的,她也就只能听听传说了。
她在人流中躲闪腾挪,一路向上,好险赶上了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几个人抬头瞥了她一眼。她饿着肚子坐下,露露的化身突然蹦出来,吓得她人仰马翻。
“诚邀您来参加陈家铭和欧阳露露的婚礼。”化身头戴花环,身穿白色小礼服,微笑着递上一封请柬。
她遮住化身,接过请柬,悄声质问道:“你从没说过你要结婚!”
漂亮脸蛋褪去了甜蜜,换上一丝疲惫。“该结的时候就结了呗。”
这两人闹了挺多年了,分分合合,男的还出过轨,最后还是回来讨饶。她感到不可思议,曾经问露露:“你爱他什么?”露露吃惊地瞪着她,好像她说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于是她就再也不问了。现在想来,这男的虽然一点都不可爱,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恭喜你,我会来的。”她想不出别的话。露露的化身笑了一下,酒窝浮现,一瞬间仿佛小了几岁。化身消失了。
她叹口气回到桌前,浮在面前的文件堆成了一座小山。今天她得给每个升级版的宠物写一份介绍。几十种动物,几百种性格。Bill无声地运转着,为她打开工程文档,列出顾客评价,拟出一个形容词库供她选用。多么机灵啊——她恨死了这傻逼程序。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瞪着面前的迷你羊,那羊绕着她的咖啡杯溜达,啪嗒啪嗒,和她大眼瞪小眼。一只羊能有什么性格呢?
描述一只猫倒是简单。圆圆、娜娜、小虎和曲奇都有鲜明的个性,只要别玩得太久,久到它们开始重复自己的行为就好。然而人们不会过分关注一只猫,再说它们也就是便宜货,差不多就行了。可是人又另当别论。那些虚拟偶像,无论多么精美,也无法掩藏其虚拟的本质。没有真人作原型,一个僵硬的眨眼、一个古怪的小动作就能泄露它们的秘密,更别提张嘴说话了。Psyche Alpha里也有虚拟演员,它们造型夸张,面容绝美,反应无可指摘,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舒服,像是在亲吻一面镜子。她再没用过它们,库里清一色的真人演员,其中更有一位是她的挚爱。说是“真人”倒也不准确,它们只是真人演员的脑感化身,能够再现他们以往的某些表演,又预录了大量语音和动作,以兼容新的电影。当然,你也选择真正的真人,与其他玩家联机表演,可她从没有兴趣。没什么比与造型古怪、表情僵硬的陌生人对戏更糟糕的了。
脑感设备尚未普及,大多数人买来只是为了玩游戏;愿意出演脑感电影的不是玩票的明星,就是无名的新人。丹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现在无人知晓,可一旦被世界看到,他的光芒就不再属于她一人。
她有点嫉妒他未来的粉丝,仿佛把他输给了他们。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不,这个人的脑感化身——有了多强的依赖。他不再是她逃避现实的方法,他就是她的现实。闪电窜过脑海,她想到,也许露露也有着另一种幸福。
她倒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镜框用航天材料制成,按理说轻如鸿毛,她却觉得足有千斤重。她捏着鼻梁,估算着送了礼金后剩下的存款,算着算着人又弹了起来。她戴上眼镜,食品箱感受到她的视线,送来订餐菜单。她跳过标准套餐,跳过经济套餐,停在了环保套餐上。的确十分环保:别说水果,连人造肉都没得吃了。她敲敲眼镜腿,换了下个月的套餐;买电影的预算也要削减了。总有一天她会连演员的租金都付不起。怎么办?白天的工作就已经很吃力,再加个兼职,晚上就别想睡了。要跳个槽吗?趁着还卖得出去,把自己多卖几个钱。她一想到那个“谦逊”的电子作家就一阵恶寒。
她不设想未来。她不确定还有没有未来。除了一个又一个白天和黑夜,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她能漂到什么时候?能撑到什么时候?她会遇到什么人,爱上什么人吗?她还能爱上什么人吗?难以想象生活有任何改变,然而改变又迫在眉睫。小窗里飘来潮湿的空气,她抬头望向那一方黑暗。水气散射着光污染,城市的黑夜就像假的一样。
妈妈打电话来。
老人家不会玩化身,只会通通话,发发过时的新闻和图片。“囡囡,”妈妈怯生生地唤,“过年回来吗?”
“回。”
妈妈露出笑容,照常开始叮嘱。她一一点头答应。仿佛有一盏大灯照出她的沉沦,照出她离曾经的自己已经有多远,她却不能让妈妈发现,不想让妈妈伤心。
“你还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挺好的,妈。”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吗?不行就回来吧,一个人这么漂着……”
她强迫自己绽放一个自信的微笑。挺好的,她对自己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天天找到快乐……
她钻进造梦机器。海鸥投下浅浅的影子,男孩裹着海风向她走来。她穿过重重庭院,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只有十岁,金发碧眼,浅绿的裙子、浅绿的蝴蝶结,却仍是她自己。她生性高傲,却忍不住被他吸引。他还是他,却也只有十岁,好奇的眉毛,天真的眼睛。他用稚嫩的笔触为她画像。喷泉汩汩,她看着他喝水,倾身吻他的唇,品尝他嘴里海水的味道。她不放开他,那个纯洁的男孩,他拥有一切她没有的东西。她不放开他,牵着他的手起舞,锦缎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前进、后退、摇摆,盯着彼此的眼睛转个圈,一跳就是十年。他们成了少女和少年,他挽着她的腰,放她转一圈,转入他的怀中。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绿丝绸,把她牢牢锁住。他在她耳边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明白你。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明白你。人人都说你美,只有我知道你的心,就在这里,布满了裂痕。可是和一颗光洁的心比起来,我更爱你现在的样子。”
她猛地推开他,逃也似地奔出幻境,钻出座舱。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发现自己哭了。
丹尼·慕容·阿摩耳。见鬼了。
她看了上千部脑感电影,用过几百个化身演员,从没见过哪个会即兴发挥。玩家倒是可以即兴表演,说上几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在场景中转几圈,但余地也很小。毕竟电影不是游戏,玩家不能干扰剧情的滚滚推进。也许是新的剪辑版?这电影都多少年了,能挖出来脑感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出个新的剪辑版。她换了个演员,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原版的台词。难道是晓梦悄悄升级了系统?她翻遍官网,寻遍小道消息,也没见到升级的说法。问题只能出在丹尼身上。也许他bug了,串了别的台词。脑感演员也会bug吗?即使如此,她也不敢让他再试,让他说出那些让她心碎的话。
她写信给晓梦公司,没有回复。
丹尼·慕容·阿摩耳。这个人本来就不可思议。这么出色的他,在晓梦的演员库里至今没有介绍、没有评分。她遮住办公桌,偷偷搜索他的情报,除了一个内容寥寥的演员官网,什么都没找到。官网上只有他的照片和参演作品,对私生活一句没提。也许他用了假名,也许他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借壳过把演员瘾。也许连这张脸都不是他的。她加入下楼吃饭的大军,一边应付电梯里的闲聊,一边给网友发消息。
“你试过这个演员吗?”她把丹尼的截图发给“南极火烈鸟”,她是脑感电影圈的元老之一。圈子虽小,成员却都是行走的百科全书。
“没有,”火烈鸟撇撇嘴,“从没见过。挺帅的,你从哪儿看来的,什么内部资料吗?”
“就从我的机器上。”她有点委屈。
高楼间飘过云影,这个中午阴晴不定。她突然有点恐慌,也许丹尼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的机器上。也许他本来就是个bug,一个不该被她发现的宝藏,像那些哗众取宠的传言一样,是哪个富豪、哪位公主的私藏,却阴差阳错地垂青了她那么久。她心中一紧。如果哪天他们发现了这个错误,把他从她身边收回,她的心就会出现一个空洞,就会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到处乱飞……
“Eva! ”
她抬起头,越过手里的三明治看着她的饭搭子。Seb微胖的脸上沾着面包屑,表情好气又好笑。“你总是像梦游一样,叫了也没反应。有时候我还以为面前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你的……”
翻译助手尖声尖气地帮他说完,“你的立体影像呢。”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白老师,您这篇科幻成真了,神经科技公司REMspace宣布实现了梦境通信,让两个人的意识在清醒梦中实现了双向交流!(之前的评论看不到啦,我是之前那个重邮的学生,老师可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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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谢谢你告诉我。科技进步真让人焦虑,我还没能出书呢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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