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轰然打开,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挤入这个细小的身体。她像是突然聋了,瞎了,只能在方寸间摸索。我是谁?河流奔涌,那黄绿色的河水有一种天鹅绒的质感,再盯下去就仿佛变成了冰晶。小姑娘一只脚踏在栏杆上,盯着汹涌的河水。水中一个穿灰绿连衣裙的小姑娘,涂着口红,戴着帽子,只有十五岁。啊,是我。

没有一丝风。永远是这么炎热,热得像永恒一样。广大的、静止的黄绿色天空,她从出生起便熟识的天空,湄公河泛着浑浊的热浪,无边无际。十五岁,那时她才十五岁半,世界对她而言可怖地大。她几乎迷失其中,迷失在循环往复的时间里,因为像母亲一样,她辨识得出事情的前兆。就像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她就知道这次横渡会横贯一生。

只有十五岁半。旧得快半透明的连衣裙,和这大河一个色调,里面没穿什么,人体的热气蒸腾上升。一双镶金带的黑色高跟鞋,到哪里都穿着,磨损得叫人看不下去。一只脚踏在栏杆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嘴上是搽了口红的,偷来的口红,樱桃色,让人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嘴唇。最出色的是头上那顶男士平檐帽,两条辫子从中垂下来。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她很得意。

那个漫长而炎热的时刻,一切都静止着,只有渡轮在河面上平移。她的脑中也一片空白,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前兆。过去和未来匆匆闪现,母亲,大哥,小哥哥,贫穷,憎恨,注定毁去的海堤,终究来到的死亡。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对了,他就是马上要发生的事。那辆崭新的黑色小汽车里坐着的穿白西装的男人,他马上要来到她的身体上,像不可阻挡的海潮一样,留下痕迹和泪水。

他来了。那一瞬间很沉重,她在先兆中见过他,在回望中见过他,在此刻见到他。他似乎又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他,也许在梦中。他来了,他还是来了,不知为何,她居然有点想哭。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国男人,穿着柞绸西装,浑身上下黄金般甜蜜的肤色,眼睛深暗,有时又像玻璃一样透出天空的绿。他在颤抖。他拿出一支烟,仿佛它是滚烫的。但他始终在微笑,好像怕她一样。

他们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呼吸着听不懂的话语,鸡鸭的鸣叫,轮船的轰鸣和河水的咸腥。作为一个中国人,或者一个混血儿,他长得很英俊。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慌慌张张地眨眼,低头,波光像蝴蝶一样在眼皮上闪动。

“小姐,您抽烟吗?”

“不,谢谢。”

他自言自语,她只是微笑。他说那帽子很衬她,她那么漂亮,想干什么都可以。他邀请她坐自己的车去西贡。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空气暗了下来,一种无力突然出现,一片雾气开始弥漫。

肌肤有一种五色缤纷的温馨。她几乎眼冒金星。世界已经足够鲜明,现在更是难以忍受。又来了:“现在”碎成了一片片。像是在万花筒中看着自己,在五彩的大海上漂浮,随着一个个浪头沉下去,沉下去,别无他法。皮肤上有汗水,水果与蜜。脖子高仰,像一座教堂。她品尝他的锁骨,肌肉起伏,如同无边无际的沙丘。沙丘载着渺小的她,涨落,她是每一粒沙,又是整座沙漠。不知为何,她觉得不是第一次知晓身体的秘密。自己内心深处一定不是孩子,而是个女人,因为填不满的欲望而早早老了。爱我,她对他的皮肤说。这身体这样美丽,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仿佛指尖一划就会起火。爱我,她又一次恳求。她不久前才认识他,却已渴求他几个世纪了。终于在他怀中,她抓得那么紧,紧得留下了印子,仿佛一松手就会烟消云散。欲念沿脊柱燃烧,背上有烟与蜜的气息,他像海潮一般在体内起伏。大海是无穷无尽的,她向刺眼的光芒坠落。

快乐叫人痛苦。她始终渴望更多。可怕,因为这忘我中包含了太多毁灭,所以才叫人上瘾。夕阳流进来,人声鼎沸的室外入侵室内,烤肉的气味,尘土的气味,乳香和炭火的热力。他们与世界反向运动,一去不复返。他诉说,说他被她骗了,不管她爱他还是不爱他,对他都是致命的。她听着,神游天外。那似乎不应该是他说的话,因为他才是无情的,而她是卑微的。世界是无情的,她的悲哀不再是无可救药的母亲,衣冠禽兽的大哥,一片从出生起就逐步迫近的阴云,还有一种悲哀在房间里闪烁,一种更浅薄、又更深远的悲哀。

谁的悲哀?也许她在做梦,在这片金色的躯体上。她梦见一种向上的引力,另一重轮廓要从身上破茧而出。又来了:时间成群结队地造访。美丽的肉体,美丽的眼睛,一生也难以忘怀的下午。鼻尖的芬芳和尘土,明晃晃的噪音,翻腾的黄绿河水。落在车窗上的那个吻,是她能给他的所有,也是他们能抓住的所有。没有未来,连现在都没有。他终究迎娶了锣鼓喧天、金玉满堂的新娘;她一直要到远洋的巨轮上,月光灌满纯粹的蓝,蓝色和音乐让她胆战心惊,到那时候才发现自己拒绝承认的爱。他们用那份爱筑起抵挡太平洋的海堤。爱我吧,一次又一次地爱我。现在就说。以她的冷漠,似乎不应该说这种话。可她还是她吗?眼前灼灼晃动的是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诗句,灰得毫无希望的天空,永远追逐他的不同又相同的女人,痛苦之城。

现在就说。说出痛苦之城遗忘的词语。

她抓住他的手,那手优美、骨节分明,她早已在许许多多地方熟识。“你不是情人,我也不是少女。不是丹尼,也不是爱娃。”他的眼睛不可捉摸,她凑到他耳边,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来找我,就这么一次!花神咖啡馆,我每天中午都在那儿等你,直到你来。”

那眼中有风暴,天火在星门边燃烧,蝴蝶鳞片的海洋,她掉进去,望见真实的一角。

天气很不错。阳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点亮了整个房间。她难得地起了早,坐下来吃早餐。昨晚没有做梦,起来神清气爽。

丹尼·慕容·阿摩耳从 Psyche Alpha 中消失了。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伤心。这一个月来仿佛大梦一场,如今迷幻散去,现实一点点从身上醒来。她是幸运的;比那个勇者幸运,比大多数人幸运。她看着那一小块方形的阳光,不知怎地,觉得丹尼并没有走开。

交通管的间隙闪现出久违的蓝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Seb 的化身跳出来,说他跳槽了,因为他的羊卖得好,晓梦挖他去市场部。她祝贺了他,打开文档。电子作家开始工作,她瞄了一眼,觉得它也不是这么碍眼了。这个上午轻巧、高效,她精神百倍地完成了那些无聊的工作。她不设想未来:那个人可能会来,可能不来;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在冒险的那一刻,她就准备好了支付代价。但像所有女人一样,又怀着最好的期待。

高跟鞋咯咯踩在石砖上,她却像是踩在云端,一颗心悬了起来。咖啡馆就在前面,人们从古朴的木门中进进出出。这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咖啡馆卖的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地方,她却愿意天天来这里坐着,幻想自己是电影的女主角。幻想,没有幻想了。从今天起,揭示生活的真实。

她还没有打开门。

门口换了一则新闻:“晓梦放出风声:智能演员即将上市。晓梦实验室近日称,新一代化身演员已完成内测,将于春季发布会上正式推出。慕容普罗博士:’……和之前比完全是天翻地覆。它会根据你的记录、你的口味,自动变成你最渴望的样子,而且会随着使用变得越来越智能。可以说,是比你更了解你的欲望。我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产品。我们希望通过它来复兴电影这门艺术……’”

男人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哭起来,人们丢来白眼,谴责她挡住了路。阳光那么刺眼,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肋间被拆开的那个地方寒冷彻骨。然而献祭已经完成,在某处,在遥远的某处,千万人的爱神已经降临。

20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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