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滚滚而来,吞吃了城市,所有人都在它的腹中。雾气载着她徐徐前进;昨晚似乎做了梦,还说了什么,记不得了。抓住一个梦就像伸手抓住雾气,你越用劲,它就越轻松地从手中溜走。在 Psyche Alpha 中做梦会怎么样?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快睡着时它会把你摇醒,播上一段音乐,让你去床上休息。这不仅仅是为了身体健康。在电子的梦中做梦会怎么样?

一阵剧痛,她差点尖叫出来。一个女人抢扶手,尖指甲抓进了她的手背。她敢怒不敢言,瞪了那人一眼,缩进人群的更深处。她喘着,吸着夹缝中的空气,腾不出手来抚摸手背,疼痛亮得像一道光。广告在头顶闪烁,人潮一浪浪压来,不远处有人吵架。她突然觉得很可怕,因为每个人都是敌人。她突然觉得很可怕,因为这样的生活了无尽头。她挣扎着伸出手指,按下眼镜上的强力降噪按钮。

电波在耳蜗中轰鸣,太阳穴一阵刺痛;疼痛过去,世界就清净了。她缓缓环顾四周,人们好像上演着可笑的哑剧。大妈们挎着假名牌,挥舞着镶着荧光色电路的手指,对看不见的某人品头论足。少女沉浸于摇滚,顾自扭动着身体。坐在面前的老外,腿长得与她膝盖碰膝盖,眼镜上晃动着五颜六色,他正无声地仰天大笑。列车摇摆,摇摆,窗外白蒙蒙一片。 

到站了,人们梦游而出。

她和 Seb 坐在街边的高脚凳上,吃着咖啡厅的三明治。从出货口里掉出来的午餐,和每晚的即热食品没有什么区别。中午的雾气也只是比早上亮了一点。两人坐在迷雾之中,就像坐在两座孤岛上。 Seb 盯着所剩无几的生菜:“我觉得我要被开掉了。”

“瞎说。你的羊不是卖得很好吗。”那羊已经成了她桌上的常客,她渐渐明白为什么它成了销量黑马。因为它没有表情,没有性格,什么都没有,所以谁看着都顺眼。

Seb 把午饭的残骸往桌上一甩:“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那个叫 Pablo 的玩意儿,比谁都知道客户喜欢什么,能够自动学习 trendy styles,五分钟就能出十种 design。现在我要做的只是挑漂亮图片出来喂给它而已。”他在中国待了五年,翻译助手还是不放过他,尽忠职守地把一个个单词念出来:“巴勃罗”、“流行的风格”、“设计方案”。

她垂下眼睛。“我还不是一样,每天坐等 Bill 把我赶走。”

“哦,你不一样。我这种技工到处都有,可这么懂 humor 的只有你一个。程序再厉害也讲不了笑话。你上次的那个讲稿,中间插了段动画,我笑了整整二十分钟!”

“多谢夸奖,”她也笑了。“那叫什么?” Seb 兴奋地问,“有一只老鼠和一只猫的?太好玩了,但感觉很……古老。”

“是很古老。”她说,“我有个前男友在图书馆工作,他那部门根本就是个考古所。我经常溜进去看他们仓库里的电影,那种连立体化都没有的,看了好多。你知道吗,刚才说的那个片子竟然是手工画的!” Seb 倒吸一口气,这反应让她很满意。她补充道:“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还是喜欢那个图书馆。”

Seb 耸耸肩,“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去吸可乐。一个人影突然欺身上前,单膝跪下,打开一个小盒。帅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盒中闪耀着最新的电影和游戏。她挥挥手,他消失成一团残影。

“我永远没法习惯立体广告,”她说,“第一次看到还是晚上,把我吓得不轻。”

Seb 显然对脸更感兴趣:“是谁?”

“山崎皮埃尔。”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我的……我的……”翻译助手无视了他找词的努力,朗声念道,“老乡。”的确,他们都是法日混血。“我看看,”Seb 凑过来,和她共享了视野,两人面前顿时多出来一堆窗口。他接过山崎的照片,说:“你喜欢这一型的?”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快一个月前那还是她的最爱,可现在她已对它毫无感觉。她想起无数热爱过的电影明星,几次不咸不淡的交往,雾气慢慢爬上了照片中的脸庞。

“——你曾经疯狂地爱过一个人吗?”她脱口而出。

Seb 挑起眉毛,笑了。“我疯狂地爱着他,”他说,掏出一个小窗口。一个美少年站在她面前,头发极短,眼眶深邃,嘴唇干渴而性感,手臂和躯干间缠绕着电线,露出闪着寒光的金属骨架,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剜着她。“他叫哈尔,”Seb 喜滋滋地说。

“你男朋友呢?”

他惨然:“分了。他不能接受哈尔。” 

她盯着那少年,皱起眉头。他很美,可是……他是机器还是人扮的机器?无论如何,不可否认“它”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正是这种错位之美磁石般地吸引着 Seb 。她想到另一个扑朔迷离的“人”,他的存在和眼前这位哈尔一样刺痛人心。一个浑身错误的程序,口中却吐出真理。一个非人之物,入侵了她的心。

……还是反过来?

她仿佛看到,就在隔壁桌,坐着一个穿风衣戴呢帽的男人。他捧着一本书——一本真正的书,帽檐下亮起熟悉的眼神。她想起来,这是在仓库里看过的电影,这就是她丢失的那个梦。她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渺小又可悲,唯有他的亮光穿透迷雾。

她轻轻地背出台词:

“我很害怕。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再是正常人了。在机器的统治下,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生活中消失。帮帮我,我该到哪里去找它们?我该对你说什么?”

他合上那本书:《痛苦之城》。

“你必须自己想起来,公主。否则就会和那些幽灵一样,永远迷失在这座城中。”

她想。

她想:谜题解开了。我再也不需要痛苦。答案这么简单,让人哑然失笑。她爱的从来不是一个模型,几段录像;那后面有一个人,一直有一个懦弱又真实的灵魂,在那虚假的躯壳后面。这才是程序错误的原因:从来就没有错误,只不过是另一个用户在即兴演出罢了。那个用户不知怎地把自己伪装成了化身演员。也许真实的他并没有这么有魅力,美貌不过是虚构出来抵挡现实的武器。也许他也一直在寻找一个人,把自己拉出循环往复的孤独。她会是那个人吗?对他说出那些失落的词汇,与他一起逃出阿尔法之城的人?

她想:我疯了。不知道他是谁,连他是男女老少都不知道。也许只有他的表情,他的小动作,他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是真的。只知道他并不遥远,因为他的反应没有延迟。只知道他愿意陪伴她,比她更懂她。如果这是一场赌局,胜算真是小得可怜。 但是,只能孤注一掷。

她又想:赌局?别侮辱他了。如果他是水,她就是沙漠里快干死的人,不懂得张嘴接受这个诱惑。如果他是火,她就是飞蛾。飞蛾会计算胜率吗?水和火又姓甚名谁?

她以为自己在爱,其实从来没有爱过。她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 hyper 里了。你愿意来吗?”

她恳切地看着他,不知道这眼神能否穿过光纤,穿过电子,穿过神经,传进他幽暗的心。他的绿眼睛闪了闪,她紧紧盯着,那绿色似乎暗了下来,摇曳着读不懂的影子。他微眯起眼睛。

星期日的下午,风雨如晦。小窗露出泼墨般的天色,大风摇憾高楼,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她躺在打开的座舱里,觉得末日要来了。的确是末日,丹尼租期的最后一日,也许明天起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眼镜连上 Psyche Alpha,机器切到开发者模式,只等她输入破解代码。那代码惊人地好找,大剌剌地四处放着,却没有人知道用法。还是通过火烈鸟的关系,她摸进了一个神秘的论坛,一个教学帖下散落几条意味模糊的留言,直觉告诉她:这是真货。

把代码粘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在颤抖。平生第一次如此大逆不道,她的第一个念头是,终身保修泡汤了。宝贵的会员身份估计也要离她而去。网管总局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或许已经盯上了她……却不想想这样可能把自己搞进医院,甚至闹出更严重的后果,即使她心底一清二楚。

这是最后的告别,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也许她会忘了世界,也许她会忘了自己。然而在比真实更真实的幻境中,爱也将更加逼真。如果他愿意来到幻境,她就愿意打开自己的心,让他看看它的滚烫和不顾一切,然后抓起他的手,和他一起逃离。

重启。呼吸灯加速闪烁起来,像是一种警告。她摘下眼镜,瘫在椅背上,身体瑟瑟发抖。害怕还是亢奋?她正把自己拖入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见到他开始……不,从见到他们开始……然而她还是挡不住那温度,手颤巍巍地向前伸去,摸上 Pysche Alpha 柔软的内壁。触到的地方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有点烫手。然后骤然熄灭,舱盖合拢,把她关在一片漂浮的黑暗里。

蝴蝶扑闪翅膀,背上浮出新的字眼:

“HY-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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