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寒

他者三部曲:丰饶海

白乐寒

《科幻世界》202105

约3.3万字

哥哥消失了,整个天空城都找不到他的痕迹。我从床上弹起来,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聚合球飘过来,信息流冲刷着我的眼睛,逼我清醒。身边的男人睁开眼,刚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脸色,翻个身就传送走了。我忘了他的名字。

我挥挥手,停掉自动生成的音乐,下了床,踩过一地糖纸。我对昨晚的印象还不如对这些感官糖的来得深,它们是我在实验室的最新力作,主打美妙的痛感。可是缺了点什么,总是缺了点什么,连我自己都知道,它们根本比不上真正的感觉。我还想待会儿问问哥哥,虽然他一向不喜欢我的研究。可就在刚才,系统竟然问我:“您的哥哥是谁?”

我伸出手,开始搜索。颈环闪烁,空中出现一个放大镜图标,我念出他的名字:“于蔚蓝。”透明的颈环中数据奔涌,半透明的放大镜转了一会儿,给我四个大字:“查无此人。”

我的心渐渐沉下去。换成他的昵称“Azure”,和更早的“Ray”,还是查无此人。找不到相关信息,打开隐藏的搜索结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那查他的乐队,“极昼乐队”,还有他的作品——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翻腾自己的记录,找不到和这个人的任何往来,绞尽脑汁想起他的ID号码,依然查无此人。哥哥从天空城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垂下手。绚烂的云影穿过落地窗,投在我脸上。空荡的房间外头,是一座永远是白天的城市。在这个高度,一座大厦占去了大部分视野,它有着奇妙的几何形态,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琥珀。不远处是一幢细长的高楼,像一簇白水晶。摩天楼脚下,第八大道人潮汹涌,仿佛一条像素的河流。话题冉冉上升,气球般占满了天空,又在过气时迅速跌落。天空永远湛蓝,飘浮着盛大的云朵。这里是天空城,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城市,一座虚拟之城。这个完美的城市,今天出了一个差错。人不会凭空消失:要是破产了,名字会被划上删除线,人用新账号重新来过;要是死了,名字会变成灰色。一阵心慌涌起——好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了。我不相信。一定是哥哥在玩什么把戏。

我冲到墙边,墙面变成镜面。我在镜中选择造型,换掉丝绸睡裙,换上我最喜欢的搭配:高马尾、运动连衣裙、球鞋。“去我哥的公寓。”我说。

“链接已失效。”字迹在空中出现,又雨痕般退去。

当然了,我笑话自己。我也不记得公寓的坐标,但是至少——我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蓝天下错综复杂的都市,说:“送我去星形广场。”——我知道怎么走。

我来上大学的时候,是哥哥带我参观的天空城。那时他还叫Ray,眼里还总是带着光彩。那天他穿了件大夹克,看上去特别帅气,而我穿着默认的灰色连身衣,简直蠢透了。我俩就像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傻乎乎地从星形广场出发。大厦拔地而起,光彩夺目,十二条聚光灯大道朝四面八方铺开,上面走着形形色色的怪人,有些甚至不是人。人们手拉着手,喜气洋洋,空气中流淌着音乐,每走一步就叮咚作响。晴朗的天空中,多彩的话题迎风招展,无数离岛悬浮在天际,仿佛壮丽的行星环。我仰着脸,忍不住蹦了起来,哥哥按捺不住笑意,说:“看吧!这就是我小时候梦想的乐园!”

七年过去了,天空城变了很多。我沿着第二大道走下去,看着认不出来的街景。一座摩天楼能在一天内长成,也能在几个月后溶解,而我对此已经麻木。欲望火炬熄灭了,更新更贵的钻石塔取代了它。故事工厂早已解体,红极一时的黑光影院也消失了,原址上立着碎片画廊,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不变的只有聚沙塔。想当初,我还是第一批上虚拟大学的人,现如今,它已经成了每个小孩的必由之路,他们必须在这里挣来人生的第一笔价值点。于是螺旋形斜塔一圈圈长高,下一秒就要摔进蓝天。

聚沙塔的研究所遍布天空城,长得像一只只海贝,我们所位于第三大道,长得像只鹦鹉螺。感官研究所:没有它就没有天空城的今天。是它模拟出了各种感官刺激,用它们构成了这座城市。如今我们实验室更想一步到位,通过编程直接生成感觉。比起严谨,这一行更需要点想象力。研究的副产品——感官糖,给实验室挣来了大笔经费,我也做过几款糖,在市场上大受欢迎。可是现在,我似乎越来越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感觉。

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人群是一个个沉默的独行侠,面无表情地游荡,目光扫射过一个个聚合球,偶尔停下来,给某个话题投热爱票或痛恨票,使某人的价值点增加或减少。无所事事的时候,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些话题无聊得很,这景象也多少有点怪异。我穿过人们的身体,身体在我碰到时消散,在我通过后复原,留下闪烁的残影。那是因为我没有申请与他们接触,自然也就触不到他们。我穿过众人,就像穿过一群鬼魂。一只泰迪熊不乐意我碰坏它的影像,骂骂咧咧起来,用的词连自动翻译都翻不出来。它还动起了手,随它去,反正也碰不到我。不一会儿,一个个半透明的金色三角形封住了它的动作,逻各斯出马了。

我转过头,看着逻各斯大厦。那是天空城最高的建筑物,一块黑色的方尖碑,顶上一个金色的四棱锥。逻各斯公司创造了天空城,至今管理着它,无微不至,无所不在。蓝天之下,漆黑的碑体吸收着光线,黄金的三角形亮得刺眼。

我拐上小路。栏杆下面,水面闪闪发光,漾着迷幻的色彩,大厦的根基都泡在水里。那不是水,而是信息的垃圾。不久之前,它们还是构成这个世界的砖瓦,一旦无人问津,就会风化,变成数据的流沙。流沙聚在一起,倒也形同海洋,“海面”涨起来,天空城沉下去,高楼大厦不得不长得更高。传说“水下”也有一个世界,我可不想去冒险。

找到了。哥哥的公寓像一颗海玻璃,夹在咄咄逼人的建筑群里,多少显得有些过时。原先他和我一样,住在大公司的庇护公寓里,那种公寓不要点数,只要忍受一些广告和规矩。不久他说不愿“寄人篱下”,掏空积蓄买了一套小公寓。这种独立公寓现在已经成了化石,没人愿意去花心思设计里里外外的每一个像素,何况庇护公寓里什么都是现成的,还是免费的。

我走进大厅,踏进一条朦胧的光柱。“AZ255”,幸好我还记得门牌号。传送效果做成了以前的那种观光电梯,狭长的视野里,城市在脚下慢慢变小。做出这种效果,因为当初开发商的口号是“电子世界的一个家”。

哥哥的公寓比别人的更像家。一般的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他家却还有一间客厅,是专门为我留的。墙是明明暗暗的玻璃,挂着雨滴,流淌着雨的声音。墙边放着书架,摆满了图鉴、矿石、古旧的玩具、古老的乐器……都是我们小时候爱玩的。木地板上放着两个懒人沙发,让人坐上去就不想起来,脚边散落着书和纸。书早已灭绝,因为除了我哥这样的怪人,没人能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字看上十分钟。纸上写着长长短短的字句,我也看不懂,也许是哥哥的诗。问他为什么这年头还要写诗,他说:“文字已经死了,所以诗再一次变得神秘,诗人再一次变成巫祝,祈祷自己能有什么力量……”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暖暖的,有点潮湿,又有点灰尘。那是各种微弱的模拟气味混在一起,形成的奇妙气息,我借隔壁的嗅觉实验室也无法复制。我怀念那种气息。见到哥哥,我要问清楚他在玩什么把戏,或者帮他向逻各斯投诉到底,再祝他生日快乐。我们好久没见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水泥墙上嵌着一扇门,它不再是记忆里的蓝色。没验证我的身份,门就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气味。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天、水泥地、水泥柱子。见人来了,公寓切换到演示模式,在极简、艺术、潮流、古典等风格间不断切换。我踩过色彩鲜艳的地砖,经过不断变幻的沙发、墙画和装饰品,穿过欢快的背景音乐,走到最里面。演示褪去,水泥框架露了出来,风吹乱头发,城市在脚下熠熠生辉。几个聚合球挤到身边,向我推销“电子世界的一个家”。我蹲下来,把脑袋埋进膝盖。

男人在吃感官糖。咔嚓一声咬碎,渣子蹦出来,齿间冒出黑烟。从罐子里再挖出一把,丢进嘴里。从颜色看,那是我们卖得最好的口味,“复燃”。吃这么多,理论上也不会对身体有害,反正毕竟只是个虚拟的身体,实在不行就重启一下,恢复到默认状态,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对精神有影响。这个人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我认出的是那熟悉的做派。

“你是Azure的妹妹?”Vol啪地睁开眼睛,一头薄汗。

哥哥叫他火山,“火山是天空城最好的贝斯手。”记得是在两年前,两人一起发了一张专辑。和记忆中相比,火山已经完全不同了,如今他俊美又冷淡,棕眼睛换成了深绿色的,脏金色长发原来随便扎起来,现在换成了精致的短发,颜色还是时髦的青灰。他穿着名师设计的黑衣,用镭射面料绣出了新乐队的标志。这一身改造肯定花了不少价值点,还不是自己随便改的。后台飘着各种程序,前台摆着各种老式乐器,十分复古,十分酷炫。头顶上悬着巨大的零件,拼成两个面目狰狞的家伙,天空大百科(简称“天百”)告诉我,那是风神雷神。这里是幻方,在它还没这么豪华的时候,哥哥在这里表演过许多次。如今纯白的舞台如同峭壁,隔开数百万观众,场子里涌动着鼓点,流动着燥热的空气,那一定是我们所的杰作。

火山抓住刚发给我的申请(“ Vol申请今晚与您接触 ”),硬生生扯了回去。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今天我倒不怎么在意。“你们吵架了?”我问。

“哦,那个人才不会跟我吵架。”男人捡起贝斯,拨弄起来,“理念不同罢了。”

哦,又是这样。两人能合作上两年已经不错了,大多数乐队撑不到这么久,不过往往哥哥才是把人气走的那一个。“他说了你什么?”

话语淹没在杂乱的弦音里:“……活了。”

“什么?”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说我的音乐不再‘活’了。叫我拿出点活着的证据。狗屁!仗着自己有脸,有才华,高高在上地说这种话,让人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咔呲,他咬碎嘴里的最后一块糖。

“一年了,我们没写出一首歌。挤牙膏挤出来的东西,他从来都不满意。他做过游戏,攒了点数,可以不在乎,我呢?他知道那段日子我就和刚毕业的小毛孩一样,靠做新手任务过活吗?他又知道我们的上一张专辑得了几张热爱票?没有人需要音乐了。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活着,像他这样掏心掏肺地写歌,何况他也写不出来了。我们这些俗人,也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他把头抵在贝斯上,身后传来新搭档们的笑声。

“所以你和他掰了?”

“对。我和他掰了。”绿眼睛十分平静,“省得他先甩了我。”

当然了,还能有什么下场。都什么时代了,还非要成天和别人粘在一起。感谢伟大的接触权限,自从它发明,我就再没做过那种愚蠢的尝试。可是今天,我又为什么非把那个人找回来不可呢?

“那你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我问。

“鬼知道。又拉了谁下水,躲哪儿做专辑去了吧。说了多少遍,现在没人听专辑了,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要破产,从来不听。”

我看着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哥哥的消失。演出快开始了,乐队成员走向各自的乐器,却碰也不碰。“他们不用调音吗?”我问。

“哦,不用。那都是模型,那几个小子根本不会演奏,装个样子而已,谁在乎那些老古董要怎么弹。”

“你、你们不是以演奏老式乐器为卖点……”

“你以为这帮人看得出来?看出来也不要紧,反正他们也不是来看演出的。不如说他们是来闻这空气的,为了它公司不知花了多少点数。闻闻看,”他仰起头,“这酒味、汗味、青草味,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热度,就像十六岁的夏天。看看这些人,他们爱我。这就是活着的证据。”

他张开双臂。光线骤灭,风神和雷神大放荧光,黑暗中燃起火彩,人群陷入疯狂,热爱票的数量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增长。

有群人比哥哥更了解哥哥。他们知道不爱修改相貌的他,脸上哪儿有一个痘印;他们对他那件雾蓝色西装如数家珍。比如这个女孩,我靠对外貌的模糊搜索都能找到她,她给人的印象太深了。一头粉红色的长发,一身最时髦的行头,从一个明星奔向另一个明星,花掉大把点数,再从自己粉丝的手上赚回来。“追星女王”Desiree,就是她给哥哥搞了个后援会,想来奇怪,因为哥哥根本算不上什么星。

钻石塔顶层,环形落地窗给风景镀上一层黄昏。水粉色地砖拼出一个大图案,“断臂维纳斯”。空气里流动着慵懒的音乐,闪着点点钻石光,我格格不入,因为除了我这桌,每张桌旁都坐着另一个人。同一个人。一个大男孩,金发碧眼,阳光英俊,一笑起来同桌的人就要化了。天百说他是新出道的虚拟偶像“Vitamin”,放眼望去,十几个Vitamin正和同伴眉来眼去、悄声细语,有的衔着吸管,和对方喝同一杯饮料,有的伸出手,温柔地抹掉对方嘴角的蛋糕屑。我皱皱鼻子,转开视线,Desiree来了,一脚踩上维纳斯的脸。

她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粉色长发扎成两个尖髻,垂下几绺闪亮的发丝,裙子流光溢彩,光彩像是水波纹,又像是糖纸上的眩光。她啪地坐下,一撩头发,“你要不是Azure的妹妹,我才不想见你。好不容易抢到的限定约会,又被你搅和了。说吧,为什么现在才来问我?”

“‘现在’?”

涂满眼影的大眼睛逼视着我:“你哥已经消失半个月了,你不知道吗?”

我没敢回话。不知道,因为我好久没联系他了。我在干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无非是做研究,杀时间,泡男人女人,沉浸在我无聊的生活里。“抱歉,最近……有点忙。”

她叹了口气。“这两周简直是噩梦。他就这么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我们珍藏的所有资料。粉丝们乱成一团,我痛哭流涕,又是投诉又是求助,全都石沉大海。只好发动大家四处找线索,可他这么低调,哪能这么容易找到……”

“你知道他最近去过哪儿吗?”

她摇摇头。“自从和Vol拆了伙,他就没再公开说过话、露过面了。直到半年前,他突然说自己在‘秘密基地’,在做新的专辑,至于秘密基地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让我一起找吧。我多少知道点他的过去……”

“哦,不用了,”她苦笑道,“我们已经放弃了。”

“——放弃?”我扒着桌子,“这才半个月啊!你们不是号称最——”

“是啊。除了年轻的时候,我从没这么迷恋过一个人。”她靠到椅背上,表情落寞。她到底几岁?“他根本就不是我会迷上的那种人,没改过脸,没什么名气,人也怪怪的。但我第一次从节目里听到他的歌时,就像被吸进了一个黑洞,看见了什么自己丢失的东西……

“一开始,这只是另一场游戏,反正他也挺帅的。后来我已经不能不听他的歌,不能不给他发申请,可当他真的允许了,我却觉得,结束了。再也没法走近一步了。可笑吧,都什么时代了,我居然又向往起了那种野蛮的亲密关系……这个游戏已经太危险了。所以当命运告诉我,回去吧,回到快乐中去,我就解散了歌迷会。没人反对。”

我无言以对。女孩打个响指,虚拟偶像维他命凭空出现。我走到门边,回头一看,男人正伸出手,温柔地抹掉她嘴角的蛋糕屑。

歌迷会有一个特殊的成员,就是他在节目里推荐了极昼乐队。Testu,翻译过来是“哲”,是天空城当红的主持人,他的节目《最好的生活》从“最好的红酒”到“最好的思想”,无所不包。我也看过几期,帅大叔一口性感的嗓音,激情四射,游刃有余,令人上瘾。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给我泡咖啡。

深灰色沙发手感逼真,玻璃茶几清澈透明,泛着棱镜的光彩。落地窗外是天空城的胜景,我从没在这样的高度看过它,几乎感到害怕。阳光照亮了大半面墙,墙上挂着一个个大相框,里面是一期期节目的主角:最好的游戏、最好的餐厅、最好的高跟鞋、最好的……感官糖。显然主人很欣赏我们的经典口味“云中”。他正在厨房里忙碌,厨房闪着冰冷的反光,也是普通公寓里没有的东西。咯啦咯啦,噗噜噗噜,一股甘酸的香味。我本想说不用费那个劲,都是用味觉元素拼起来的,怎么泡都没差,话到嘴里又咽了回去。哲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他和节目上一样,古铜肤色,短发短须,戴着眼镜,银灰色西装泛着细腻的光泽。他坐上沙发,动动手指,优雅的音乐响了起来。

我端起杯子,碟子上画着一个女人头、狮子身、长翅膀的怪物。“斯芬克斯”,天百说。咖啡香味扑鼻,有点苦,有点酸,还有点水果味儿,其他我就说不出来了,毕竟我不是搞味觉的。

“不错,”哲说,“完美地模拟了那种层次丰富的花果香,不愧是最受欢迎的咖啡豆作品。你觉得怎么样?音乐呢?”

“还行。”

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发毛。

“还行?”男人挑起一根眉毛,“不,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订了最贵的背景音乐服务,他们保证全是人写的曲子,我却没听出什么人味儿。”他当的一声放下杯子,“最好的音乐已经消失了。我曾经把它做到节目里,收到的痛恨票却比热爱票还多,观众不乐意我随便改变风格。程序警告我,叫我别这么任性。呵!垃圾。”

他瘫在沙发上,喃喃道:“我恨我的节目。”

他的性格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哲,”我问他,他正把今天收到的申请摞成一摞,洗起了牌,“你知道‘秘密基地’在哪里吗?”

“猜测,仅仅是猜测,”哲抽出一张卡片,看了看,丢到身后,“也许是在水下。因为那样就说得通了。我听说过传闻,那里的人有这种本事,能让一个人的痕迹消失。如果Azure招惹了那样的人……”

我不敢想下去。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继续道,“既然能在水下建秘密基地,说不定他自己也有那种本事。Azure早就对这个城市失望了,从歌词里就可以读出来。我也失望了,可我只是想想而已,而他是个诗人。诗人会抹去自己的一切痕迹,和这个世界决裂。诗人甚至会抹去自己——”

“不,他不会的。”我说,越说越觉得自己自私,“他不会抛下我这个妹妹。”是我抛下了他。

哲瞪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Lazuli小姐……”

“嗯。”

“血缘关系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定义,但我不明白那种感觉……有了血缘,某个人就会变得对我很重要吗?”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节目上成熟知性、魅力四射的男人,这时就像个脆弱的孩子。我明白了。哲不知道血缘,因为他出生在人造子宫应用之后,距今不过十六年。他是个天才演员,也是个孤零零的人。从今天起,我也是了。

哲把卡片往天上一扔,缩进沙发。头顶的相框投下阴影,仿佛要把他压垮。“从明天起,我该怎么生活呢?”他喃喃自语。

十二大道的尽头,有一座电子天堂。越靠近那儿,建筑就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稀落。时间已晚,天色却不变暗,阳光照耀着流沙,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在被戏称为“十三大道”的地界,水面上漂着一个大肥皂泡,上面游走着梦幻的色彩,循环着发光的文字:“天堂的孩子”。

我融进泡泡。一片深蓝里,飘荡着成千上万只水母,透明的身体中,一个个名字莹莹发光。在这座城市,每死去一个人,这里就会多一只水母,身上刻着他或者她的名字。生者还可以租赁水泡,飘在水母身旁,展示逝者在天空城留下的痕迹。水泡上升,水母浮游,我伸出一只手,抓向虚空。这里没有哥哥的名字,他没有死。但如果对天空城而言,他从没有活过呢?这里就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就会像那些没续费的水泡一样,噗地破裂,消失。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公寓里养上一只水母,在它身上写上哥哥的名字,然后继续我的生活呢?

我想不起他写过的任何一句诗。

闹钟响起,是时候回到肉身,回到那个进食、运动、清洁和睡眠的枯燥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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