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ny!”

男孩正蹲在地上,盯着一堆半透明的页面,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他看到我,脸色一亮,“Lazuli小姐!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叫我群青。”我说,晃了晃荧光绿的格斗手套,“想了点办法,把这个弄了出来,总比手无寸铁要好。”

为了研究痛感,我在太阳角斗场混过一段时间,成绩还不错,这副手套就是当时的装备。后来我通过申请,把它弄进了实验室,保留了它的威力,和一个重要的特性——它可以强行建立接触。我示范了下,抓住Jonny的领子,轻松把他提了起来,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哈哈,”我松开手,“下面的人可比我可怕百倍。”

一点没错。我心里也一点没底。这条路会把我们带到哪里?面对海盗、骇客、杀毒软件和其他难以想象的危险,我们要怎么办?“不管怎样,这次我不会抛下我哥了。”我喃喃道。

Jonny给我看他做的研究。“有三只手脚和原画上的不同,根据硬币边缘的刻度,可以组成六个坐标,其中有四个在水下。我查过了,四个里面只有一个是有效的,那个地方是——”他推了一个页面过来。

臭名昭著的“快乐之家”。

天百上当然不会有它的介绍。可就连我也知道,那是水面下最大的集市,感官烟,以及无数更有问题的东西,都来源于此。传说在快乐之家可以买到一切快乐;至于会不会被骗、被黑、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甚至从此消失,就看你运气了。“走吧,去瞧瞧呗。”我们带上兜帽,化为两个晕影。

景色凝固下来。我们在微暗中漂浮,身边闪着鲜丽的光点,像蛇的鳞片。远处,霓虹线条构成了一幅巨大的曼荼罗,中央是两片烈焰红唇。人影在四处闪现,全都面目模糊,他们朝着那张嘴飞去,就像一群群蜉蝣。荧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红唇张开,把他们迎入黑洞。我正想加入他们,Jonny却说:“等等。”

一抹金色杀出来,撞碎了队伍。人群四散成彩色的小点,不是消失在传送的闪光里,就是消失在金色的激光中。金色冲向红唇,强光一闪,唇上烧出一个黑洞,像素飞散,图形错位。卡通红唇突然变成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猛地扑向金色,喀嚓把它咬断。嘎吱,嘎吱。寂静中回荡着金属粉碎的声音。

我们飘过去,穿过雨衣的碎片和残留的影像。“那些人会怎么样?”“哪里被击中,哪里就会被格式化,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要放弃账号。”

红唇利齿间露出杀毒软件的残骸,它原本是个四棱锥。“我们叫它们金字塔军团。”Jonny说,“最近它们越来越多了,所以到处都加强了防御。”见我们来了,红唇大张,标语在唇上闪亮,上唇写“快乐之家3.0”,下唇写“为了你的欲望,我们又复活了”,嘴里是煌煌万象。我们飞了进去。

睁开眼睛,我们站在万花筒的中心。绚丽的广告旋转、缩放、变形,无边无际,人影挨挨挤挤,面目模糊。面前变幻着不同品牌、不同烈度、不同口味的感官烟,这只是这里最温和的消遣。走上几步,就能看见感官浴、感官鞭、感官匕首和感官炸弹,随便哪个都能把人弄进白色伊甸。形形色色的武器:对人、对企业、对空间、对服务……各种各样的欲望:可以买到奴隶、主人、情人、亲人、非人……我们踏进一个广告,走进一个陌生人的身体,分享着她的感官,偷窥着她的生活。走出来又是下一个广告,你可以“杀”了自己,在痛苦的极乐中“死”去,然后安然无恙地醒来,只不过自动重启了身体,同时还可以全程直播,为你和杀手都赚上一笔。我感到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因为我也空无一物,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Jonny伸出手,像是想拍拍我的背,又缩了回去。“我们去找找线索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搜索“幽灵币”,我们来到了金融港,金币在脚下铺成大道,广告在头顶炸成烟花,空中漂浮着一间间门面,模样富丽堂皇,招牌却相当可疑。搜索“幽灵”,我们来到了怪谈巷,巷道扑朔迷离,四处大雾弥漫,雾中站着一个个迷蒙的身影,兜售着邪教教义、电子诅咒和都市传说。这样漫无目的下去可不是个事儿;Jonny已经研究起了放幽灵币的方块,快把脸贴上去了。我赶紧把他遮住:“小心被人看见!”

“别担心,幽灵币是最安全的,没有密钥,谁也抢不走。”

“那要是你被骗了呢?要是你被黑了呢?”

他撅起嘴,刚要把方块放回去,我又说:“等一下!”

幽暗之中,硬币的光芒似有似无。我拿过方块,仔细观察,朝巷子里走了几步。

“这边走。”我耳语道。

快乐之家的一切都是相连的。商品通向店铺,店铺通向广告,广告通向空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用手遮着幽灵币,跟着它的微光前进,只要方向对了,光芒就越来越强。我们盯着地面,跑过游戏和影像,那些东西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叫人发狂。我们穿过豪华饭店,红男绿女正襟危坐,品尝着匪夷所思的东西。我们经过诊所,手术台上躺着一具具洁白的身体,身上连满了程序,等着医生来改写代码,实现“超频”。人们咀嚼着真真假假、耸人听闻的消息,和水面上倒也没什么区别。欲望增殖、变形、重组,构成一座色彩斑斓的迷宫,欲望的机器无止境地轰鸣,我也曾是它们的一员。

幽灵币越来越亮,放射着雪光。我们来到了快乐之家的边缘。这里大概是快乐之家1.0,甚至0.1,一片灰暗萧瑟。建筑像是受过轰炸,罗马柱碎的碎塌的塌,墙上满是错位和故障,显得斑斑驳驳,仿佛历尽沧桑。我们走进一条还算完整的拱廊,暗淡的门头展示着大西洲曾经的辉煌。标榜着“完美复刻纸书”的店里,图书像垃圾一样扔了满地;游戏铺里还剩几部上年头的作品,剩下全都化成了沙;感官糖兴起前,香水还是一门精妙的艺术,如今店里只剩一地狼藉,一团闹哄哄的残留信息。走廊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彩色的雨。

“有人。”Jonny悄声道。

我们原速前进。Jonny收起幽灵币,我把手套的输出调到最大。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圆形广场,雨水落下,形成一个个彩色的水洼,又在修复程序的作用下一点点蒸发。广场边上有一圈围栏,栏外一片空幻,那无疑是信息的深海。栏边立着一台奇怪的仪器,更奇怪的是,它四周始终是干的。

我们转了个弯,躲到墙边。

一阵电光,一声巨响,一片硝烟。我们扑到一旁,转头一看,那堵墙已经变成了一团黑影,运行着一行行绿色代码。硝烟里走出来一个人影,手上拿着一把枪。一把入侵用的脚本枪,我刚在广告上看过。我把Jonny推进巷子,冲着来人就是一拳。拳头打到骨头,骨头发出脆响。男人飞了出去,撞出巨大的水花,手枪打着转飞向远方。我跑上去,正要补上几拳,男人却已重启了身体,对着我就是一脚,他显然也有什么犯规的装备。我眼前一黑,滚了几滚,眼睛里流进彩色的雨水。我打个响指,重启身体,跳起来,发现不远处多了个人影。枪在Jonny手上,他抬手就是一枪。男人俯身一躲,电光呼啸着,击中了后面的建筑。男人冲上去,追上了男孩,把他按在地上揍,抢他手里的枪。男孩翻滚着,用力一甩,手枪滑过积水,滑下了栏杆。男人扑向手枪,而我趁势一撞——

把他撞下了栏杆。

虚空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四周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看着Jonny,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赶紧重启啊。”我轻声说。

他笑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扶他坐起来,他喘了好一会儿,才重启了身体。“抱歉,害你碰到我。”

“说什么傻话。”我说。

“那人去哪儿了?”

“掉下去了,估计要溺会儿水吧。”我想起感官浴的广告,“恶没恶报,说不定他还觉得挺爽呢。”

我们走向栏杆边的仪器。近一人高的支架上,横着一个炮筒般的东西,一头有两个黑乎乎的孔,像是要人把眼睛凑上去。我凑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退开来,空中出现一行字:“观景望远镜。”又一行小字:“投币一枚。”

“望远镜是什么?”

男孩摇摇头。

“这儿又有什么景可观?”我嘟囔着,在支架上找到了一个投币孔。Jonny取出硬币,它亮得像一轮满月。比一比,大小也刚好。

“你确定吗?”我问他,“投进去,你就一个价值点都没有了。”

他笑了,“都这时候了,这城市对我还有什么价值?”

叮叮当当。硬币掉了进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寒毛直竖,以为上了当,Jonny凑过去,把眼睛贴上镜孔——

化成一道弧光,我伸手一抓,也一起被吸了进去。

一个房间。很宽敞,有桌子、椅子、柜子,全都空空荡荡。房间里泛着夕阳,落地窗外是一片沙滩、一片遥远的海浪。窗前站着一个人。

“哥——”我没叫完便住了嘴。

背影太高大了,发色太浅了。穿着大衣,没穿雨衣。不是说哥哥不能改造成这样;但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他。

我走上前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像踩在云中。我摸摸椅子,太软了。碰碰桌子,又太冰了。空间感也很奇怪,仿佛怎么也走不到房间尽头,那片海更是永远无法企及。整个场景就像是在梦里。

男人转过身。该有四十了——我从没在天空城见过这么大年纪的人。灰白短发,灰蓝眼睛,面容冷峻,一笑起来,又融化在黄昏里。“你来了。”他像是在看我们,又不像在看任何人,“谢谢你还记得我。”

他转过头,看看窗外。“我要走了,抱歉不能亲自和你告别。我想明白了,不能继续躲在城堡里。我能为这座城市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去解决我亲手制造的那只怪物,哪怕要追到冰天雪地。要是你看到这段录像时我还没回来,你就穿过这道门,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论我找到了什么,都会藏在哪里。”

窗框亮了起来,变成一道门,通向大海。太阳放射着最后的光芒,海浪拍打沙滩,发出可怕的回响。

“这条路并不好走。我布好了防御,也准备了武器,但还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随时可以转过身,回到原来的生活,我都理解。不管怎样,感谢你陪我一起寻找过答案,让一个幽灵也有了点活着的感觉。要知道,对于一个幽灵,滑下去,变成纯粹的数字,或者纯粹的欲望,那可是太容易了……”

他举手挡住阳光。

“没想到,到最后,我最怀念的还是家门口的这片海……

“保重,再见。”夕阳模糊了他的微笑,他踏入余晖。

房间里只剩下涛声。我转过头:“幽灵?”

Jonny点点头,“他怎么了?‘怪物’又是谁?”

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段段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空中,折射着阳光。那是一条条留言,有长有短,有署名没署名。我一眼就看见了一条长长的留言,没写名字,但看笔迹就知道是谁。Jonny走过去,伸出手,却只抓住了反光。

也许你并不是从Ghost手上得到的硬币,但在做出选择之前,你有必要知道他是谁。他的名字已经被抹去,但正是他在十七年前创立了一家叫逻各斯的公司,一步步创造了天空城。同样是他,在三年前号召人们离开城市,在水下建起了大西洲。逻各斯毁掉了大西洲,报复了他,意外切断了他和身体的联系,从此他真的成了一个幽灵。

他为什么要与自己的造物为敌?他说他后悔了,天空城早就不是他梦想的那个城市,它一片死寂,就像月球表面。所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成为幽灵后也还在寻找,否则要怎么活下去呢?

那一刻,我找到了我的问题。此时此刻,我还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如果你真的为我而找到了这里……对不起。愿我们还能再见。

再见了。我来了。原来这就是幽灵。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留言闪着光,无声地吵吵嚷嚷。我扫过一行行字,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我只知道哥哥在前面,在那片闪光的大海里。而身后也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白光,白光里一无所有。我身体僵硬,不能动作,读到一条不起眼的留言:“大海很恐怖。”

大海很恐怖。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滑下喉咙,唤起久远的记忆。可Jonny已经走了上去,一脸平静,融到一片粉紫色里。我一个箭步,抓住他的手臂。

代码雨一般落下,渗透我们的身体,我们一头栽进了色彩的漩涡。眼前平静下来,光线晦暗,我们似乎来到了深深的水底。脚下是一个圈,圈里画着一个个同心六边形。面前是起伏的沙,沙里埋着拱门和阶梯。远处,莹白的微光勾勒出一座废墟,一个顶天立地的六边形,六边形中还有无数个同心六边形。没有人,也没有金字塔士兵,只有废墟在寂静中航行。我们轻轻一跳,飘向六边形的中心。

光芒褪去,我们在一个六边形的房间里。房间很大,很暗,从天到地都是玻璃做的,玻璃后是遥远的深海。六面玻璃墙,一面连着走廊,五面有一层层架子,摆着一个个发着微光的小玩意,大小统一,内容千奇百怪:一个恐龙模型、一种棋类游戏、一件白衬衫、一条细项链、一只破杯子、一个毛绒玩具、一种手环模样的计时工具、一种金属制的书写工具、一张写满字的泛黄的纸、很多书、很多照片、一幅画、一座雕像、一间公寓、一架钢琴、一个贝壳、一朵枯萎的花、一片空白,里面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我不敢出声,像是在偷看别人的秘密,又像是打搅了别人的安息。我悄悄问Jonny:“这是什么地方?”

那孩子似乎在神游天外,“巴别……巴别博物馆!”

“博物馆?”这个词我好像有点印象。见鬼,这里连搜索都用不了。

“博物馆,就是收藏消失的东西的地方。人们刚开始搬进天空城的时候,带宽有限,除了身体数据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所以有人造了这座博物馆,允许人们全息扫描一件重要的东西,存在这里留念。蔚蓝说,他从这里‘借’了好几件乐器……”

我回忆着自己搬进天空城的时候——要么没听说过这里,要么没什么好存的。“哥哥在这里存了什么?”

Jonny摇头浅笑道:“他没告诉我。”

会是那把吉他吗?可他那么轻易地送了人。也许他什么也没存,毕竟他早就厌倦那个现实了。我走过一排排藏品,手指轻轻划过玻璃,留下一道发光的指痕。架子上的东西变了:那些东西我说不上认识,也谈不上陌生。一台台老掉牙的游戏机、一件件有年代感的“时装”、一张张见过没见过的面孔……一本再熟悉不过的书。

我战战兢兢地把它拿下来。就是它,有点窄,有点沉,纸页泛黄,摸上去有点粗糙。翻到那一页,纸上的痕迹犹新: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有细雨正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发生在过去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在哥哥的铅笔划线旁边,是我用黑笔留下的涂鸦,丑得触目惊心。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而哥哥也才上初中。他不知从哪里以物易物,换来了这本诗集,喜欢得不得了,却被我画成这样。他不能打我,又不好骂我,最后一个月没跟我说话,我也正好不提。这年头连本书都见不到,我去哪儿再找一本还他?再也不提,也就没有机会提了。

可这就是那本书。一样的手感,一样的内容,连我的乱涂乱画也一模一样。他为什么不把它去掉?对他来说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连我琢磨琢磨也能做到。我画的是什么?天上下着细雨,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牵手,面朝大海。

是哥哥和我。

我把头抵在书上,书里一股陈旧的纸香。Jonny望着我,手里拿着一份乐谱,什么都没说。我把书小心地放回去,望着走廊。

“幽灵会给我们指路吧?总不会要我们在迷宫里乱撞吧?”

Jonny迈进走廊,顿时穿过了一道由代码组成的门,走廊尽头吱嘎作响。空间像魔方一样改变结构,迷宫自己把路铺给我们。我们走过一个个房间,一条条走廊,全都一模一样,只是藏品不同。每走过一个房间,前方的路就变幻一次。我们跑起来,藏品在眼中变成一道道光晕。一只猫、一双鞋、一块积木……让我想起了一座电子天堂。我突然被什么绊倒,爬起来,一地黯淡的金沙,里面埋着一个残破的几何体。

“……金字塔士兵。”

我一跳几米远。Jonny蹲下来,“和平时的不一样。你看,上面刻满了花纹,可能是什么增强版本。”

“这地方藏得这么深,它们也能找来?”

“是被传送的光芒吸引过来的吧——毕竟已经有很多人走在我们前面了。还好幽灵的防御够强。”

我看着破碎的金色,不太想知道被它击中会怎么样,更不想知道被它抓住会怎么样。我想起那个房间里飘荡的留言,有多少人走进了那道门,又有多少人一路走下去了呢?他们多少有点本事,至少有点底气。我呢,我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一座活的金字塔。

怕什么来什么。

我们躲在墙边,大气不敢喘,看着金字塔在下一个房间巡航。嗡嗡作响,放出一道道光波,同时一点点被幽灵的防御程序侵蚀。我们对视了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躲吗?它随时会发现我们。逃吗?才走几步就要当逃兵,何况这里禁止传送,我们必须原路返回,到时候又是一场赛跑。汗从手心里渗出来,不是说有武器吗?在哪儿呢?

Jonny盯着他的手,手亮了起来,渗出月白的代码。我一看自己的手,也一片雪光,代码飘起来,变成一个小图标:一只手在做着各种手势,比如开枪。

哦。这可真是我玩过的最不好玩的游戏了,玩命。

Jonny比出了手势,光芒在指尖聚集。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砰。

金色的浓雾汹涌而来,金色的沙子缓缓降落。我们踩着沙子,慢慢走过去,脚下散落着金色的残骸,上面刻的不是花纹,而是无数0和1。金属表面很新,这座金字塔应该是刚跟着我们进来的。我手上练习着各种手势,心里祈祷着别再遇上这玩意儿,嘴上故作轻松:“枪法很准呢,常玩射击游戏吗?”

“第一次。”他耳朵红了。

我踩了碎片两脚,走向下一条走廊,突然瞄到一丝颤动。“小心!”男孩护住我,我看着金色的碎块飞到一块儿,拼成两座破烂的小金字塔,在头上冉冉升起。激光亮起,我们滚向一旁,光束击中架子,制造出一片玻璃渣和一个大黑洞,边缘闪闪烁烁,中央写着三个大字:“无数据”。我开了一枪,只造出一片玻璃砂;Jonny从我身后射击,一座金字塔应声而塌,随即褪色。另一座摇摆着向我冲来,我拍出一掌,却被它朝后一闪,躲开了。它又避开一枪,逃进上一条走廊。我们追过好几个房间,却连它的影子都没看见。

“给它跑了?”我喘着气,重启身体,“这下可麻烦了。”

“只能抓紧了。”Jonny说。我振作精神,跑过一个个房间、一条条走廊、一堆堆黯然失色的沙,终于来到一个房间,一踏进去,出口就闪了闪,封上了。环顾四周,无非是些机器、图画、宠物,但我一眼看见了一件不一样的藏品。一座纸糊的天空城。

模型是卡纸做的,形状像两座倒扣的山。上层是我熟悉的天空城,粘着许多地标建筑,比如涂成黑色、贴了金色糖纸的逻各斯大厦,用牛皮纸卷出来的聚沙塔。下层是个倒着的圆锥,用笔划了两条线,从上到下写着“Web 3.0”“2.0”“1.0”,底上写着“0”。完全看不懂。Jonny拿过去,轻轻一掰,模型就像个盒子似地打开了。里面升起一个文件,涌出一堆留言,在幽暗中摇晃。说是一堆,其实只有十几条,最显眼的仍是哥哥的:

幽灵会把这里改建成他的堡垒,我一点都不意外。且不说我们都在这里存了重要的东西;这座博物馆本来就是他自己建的。他说人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容纳他们对尘世的记忆,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忘记。

他们真的记住了吗?没过多久,就没有人来存东西了。没过几年,连博物馆本身也被忘记了。天空城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城市,人们从此变得更轻。我们会飘向哪里?

我收下文件。它并不完整,因此无法解析。留言忽闪,诉说着旅途的恐怖和旅人的恐惧,但他们还是愿意走下去。光芒在模型深处闪耀,通向未知的远方。“准备好了吗?”我问。“迫不及待了。”Jonny说。我们跳进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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