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昏黑。黑暗中幽光闪闪,换个角度,光线就消失,又在别处亮起。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发现,那是我的脸在一面面镜中闪现。方形、长形、镜片形、圆形、开裂的、残破的,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回环往复地映出我的脸,让它形同鬼魅。我不禁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片。碎片在脚下蔓延,淌成黑色的河流,塑成高山和平原。几面巨大的镜子支撑起天空,流沙从天上落下,形成一根根光柱,渗进黑色的玻璃渣,结成光怪陆离的晶体。我扫视四周,没有发现金色。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我说。

Jonny伸出手,碰了碰一面镜子。镜面突然亮起,亮得刺眼,显出艳丽的景色,和五颜六色的图标,质感粗劣,风格古老。随便点了一个图标,画面瞬间变幻,一个甜美女孩穿着复古服装唱歌跳舞。也许并不是复古服装,就是上古服装。

“黑镜。黑镜时代。”Jonny说。

“我哥说的?”

他点点头。“那是我们小时候、甚至出生前的事了。那时候没有天空城,连视界眼镜都没普及,人们必须透过一种机器才能看到网络,他们把那种机器叫做‘黑镜’。他们就拿着那些镜子,成天看啊看啊,恨不得钻进去,可惜那时的网络只是二维的,根本进不去。”

“听上去真可怜。”话没说完我就想到,未来的人会怎么命名我们的时代?他们会觉得谁可怜?

我们点亮一面面镜子,试图从中找到路标。欢快的音乐、刺耳的大笑、美丽的脸蛋、诱人的商品、无聊的讯息……除了粗糙一些,和我们的时代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趟过碎片的河流,看着一个个五彩的黑洞,闪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也许其中好多已经不在人世。就像都市传说里说的那样,他们被摄走了一小片灵魂,它代替他们,永远留在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二维世界,这片信息的大垃圾场……

光芒熄灭了,黑色的镜子凝视着我们。镜中的我突然自己动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我。无数面黑镜里有无数个我们,快步前进。“跟上。”我说,我们越过黑色的山丘,穿过彩色的河谷,涉过流沙的河流。不知什么时候,镜中多了一只白色的大狗,活泼泼地跟着我们奔跑。一片空地后面,一面面黑镜歪歪斜斜,好像一块块墓碑,沙粒流泻,形成一根闪亮的天柱。“我们”和大狗在天柱旁停下来。

“在这里吗?”我问。影子没有动作。

我蹲下来,把手伸入沙堆。信息冲刷着我的脑子,声音、气味、色彩、欲望……我摇着头,把迷雾从脑子里摇出去,一手拨开一抔沙。Jonny跪在一旁,使劲挖着沙子。

一片淡得看不清的阴影移动着。

我一伸手,把男孩扯到一面镜子后。黑镜炸开了,变成一片钻石雨,图标飞洒,变成彩色的沙。我们跑过“无数据”的黑洞,从其他镜子后面射击。我眯起眼,看见天上飞着两座崭新的金字塔,身上连着一根根发光的缆线,连到——半座破烂的金字塔,一边飘浮一边掉渣。是我们的老相识,一会儿不见,就变得那么恶心。“掩护我。”我说。Jonny点点头,“别忘了它们会分裂!”

月白的光扑向金字塔,我趁机冲出去。一片金色分崩离析,我扑上去,一拳轰向金色的残渣,然后立刻起跑,冲向剩下两个敌人。它们却游向Jonny,向他倾泻金色的炮火,根本不理会我的胡乱射击。镜子后面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击中领头的金字塔,它坠下来,随即摇摇晃晃地升起,变成两座。爆炸,破碎,金色的火光令人绝望。我吸口气,静下心,瞄准了最后那座金字塔。

母体坠落下来,线缆燃烧殆尽。前两座金字塔抽搐起来,我奔过去,朝它们射击。金光四射,我扑到一旁。

黑暗降下来。尘埃落定,金色、黑色和彩色混在一起,埋住了一具身体。男孩趴在地上,雨衣破破烂烂,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口,看来已经重启过了。可有些地方重启了也没用——被激光擦过,留下一道道黑痕,闪着“无数据”三个大字——比如他的眼睛。

无数个我们和无数只大白狗,从镜中静静地望着我们。

“解决了吗?”Jonny问灰暗的天空。

“又给它们跑了。”

他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别管我了,快把文件挖出来,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扶起他,牵着他的手臂,小心地往前走。

“你在干什么?”Jonny警觉道,“不是说别管我了吗……”

“最想见哥哥的不是你吗?”我打断他,“怎么又想当逃兵了?还是说你以为我会把你丢在这里,喂给那些大鲨鱼?”

他不做声了。稀里哗啦,我们走在玻璃渣上。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图标,还没有完全碎裂。他不小心撞上一面镜子,里面跳出一张“无数据”的脸,绽放着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我抓着他的手臂,感受到模拟皮肤的质感,和皮肤下面的温度。“……没意义了。”我说。

“什么?”

我摇摇头。“那天,吉他砸碎了。我们躲在房间里,听着爸妈在外面吵架。哥哥抓着我的手臂,他的手冰冰凉的,把我给抓疼了,但我知道他比我更难受。‘有一个地方,’他说,‘不管什么碎了都能拼回来。有一个地方,在那里谁都是完整的……’

“他错了。天空城骗了我们,就像镜子骗了这些人一样,他们以为钻到镜子里,自己就能变得完整,变得完美。可不是,我们早就坚不可摧,想碎也碎不了了。”

我领着他蹲下来,把手伸入沙堆。我们扒拉着沙子,信息在脑中呼啸,渐渐淡去。我喃喃道:“所以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否则不论对我,还是对他,就都没有意义了……”

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我挖开沙子,找到了一面黑镜。镜子亮起来,显出一张照片,是那只大白狗,却垂垂老矣。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向大狗伸出手,只摸到了冰冷的镜面。光芒亮起,文件升起,六七条留言涌现。哥哥说:

巴别博物馆保存了人们的记忆,那么谁来保存世界的记忆呢?幽灵带我穿过天空城的倒影,这是他建造的一座更大的博物馆。早在设计天空城时,他就留下了空间,用来保存网络世界的过去,这片被人视为垃圾的废墟。没想到,我还会回到这里……

考古学家从地层里读到时间的名字,我也给天空城的时间起了名字。我们的时代叫“糖纸时代”,你面前的是“黑镜时代”,更古老的叫“碑文时代”,藏在这座博物馆里的不仅是记忆,还是世界的一小片灵魂。

我们伸出手,伸向镜中的光芒,伸向世界的一小片灵魂。

我们一定是在深不可测的地下。天空一片漆黑,不再被流沙点亮。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流沙,是时间的结晶。我们的脚下是无数个矩形,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每个都带着灰色边框,附着各式各样的按钮。框里的东西让让人眼前一花:花里胡哨的背景上闪着鲜艳的文字,简陋的小动画上蹿下跳,刺耳的音乐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声音?”Jonny问,“你看到了什么?”

“上古时代的遗产。”我给他描述了眼前的景象,“说实话,品味真不敢恭维。”

我领着他,走过一个个方框。许多文字下划着横线,踩上去,框里的内容就骤然消失,变成一个大大的“404”或者“502”。也有例外,那时消失的就是我们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更远的方框。

“哥哥说过,书就是网络的前身,早期的网络就和他收藏的那些书一样,是一页一页的。我想他说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时候说不定连幽灵都没出生呢。”

我们寻找着幽灵的路标。仔细一看,这些“网页”其实也没这么糟。每一页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热情洋溢,向世界介绍着自己,分享着自己拥有的东西,就像小孩分享着宝物。四处散落着邮件,长得不可思议,他们彼此竟有那么多话可说。世界就像一个大游乐园,这些人既没有技术,也缺乏品味,却创造了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事物。大多数人并不能从中获利,连一张热爱票都得不到,可他们就是愿意把生命浪费在这里,这种愚蠢的热情,简直就像——

“就像在和这个世界热恋一样。”Jonny说。不知他哪里学来的这个老掉牙的词。

“什么声音?!”男孩惊道,我吓得屏住了呼吸。合成器音色底下,一个微弱的响声逐渐靠近,它似乎一直混在各种杂音之中。Jonny手一指,在我们脚边,一个白色的箭头缓缓挪动,停在几道下划线旁,仿佛在等我们。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它在动。”我说,“它是这里唯一能移动的东西,我猜,这就是那时候人们在网络上的化身。”

这化身也太寒酸了。我戳戳箭头,它逃开了,还带着残影。我们踩到文字上,它移上去,变成一只卡通的手。咔嗒。

我们在网页的沉积岩中下潜。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网页的内容越来越朴素。音乐消失了,动画消失了,图画消失了,最后,我们踩在一望无际的白底黑字上。

“World Wide Web”,脚下写着。它闪了闪,变成了“万维网”。

我拉着男孩,从一个带下划线的词传送到另一个,“‘建立在超文本的基础上’……‘让任何人都能自由地获取信息’……按它的说法,这恐怕就是世界上的第一个网站了。”

“也就是世界之底。”Jonny说。

没错。我望望头上层层叠叠的无穷的网页,又看看脚下白底黑字的无垠的大地,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世界。“箭头在哪儿?”Jonny问。

箭头失踪了。白色的大地一闪,消失了,我们掉进了黑色的深渊,落进了字符的丛林。

这是万维网的前夜。这个年代很贫瘠,只有字符。这个年代也很丰富,拥有一切。字符杂乱地生长,像野草铺满荒原。日志长长短短,形成带刺的灌木。站点开枝散叶,绽放单调却亮丽的色彩。字符组成图像,冻结了半个世纪前某个女人的面容。字符变成话语,从小溪汇成大河,话语变成砖石,砌起了家园。地面上铺满对《星际迷航》的热议,幽暗的阶梯通向一个个MUD游戏,大学图书馆的目录砌成柱廊,门楣上刻着NASA的发射记录。我在一首不知谁写的小诗边找到了一个会动的东西:一条横线。

“到了这里,金字塔总找不到我们了吧。”Jonny乐观地说。

“借你吉言。”我扶着他,跟着闪烁的横线往前走。我们走过FTP站一重重高大的拱门,走下一个个BBS子版块。路线错综复杂,总的来说一路向下。幽深的走廊两侧,字符组成了一幅幅壁画:《星际飞船》《史努比》《蒙娜丽莎》《埃及神灵》,考虑到工具简陋,画得可谓精彩绝伦。“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我说,“换成我,画一笔都没耐心。”“听上去就像在钻木取火。”Jonny说,他又说了个冷僻的词。

横线从大大小小的《鹦鹉螺》间穿过。前方似乎有一束光,也许是幻觉。在这样的黑夜里,人们忍受着高昂的成本、艰深的操作、永无止境的等待和随时随地的崩溃,来到这里。在这里,天地还是新的,笼罩着一团迷雾。人们在大地上游牧,带着自己小小的光源,去寻找另一个人、另一片足迹,去创造世界。哭过,笑过,一个个普通的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组成了我们的大教堂。

我们向着光走去。

“Jonny,等你见到哥哥,要对他说什么?”

肌肉紧绷了一下。“我不知道。”男孩颓然道,“我梦到过那个场景……梦里我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呢,”我盯着尽头的光,光芒耀眼,泛着一丝蓝色,“我想告诉他,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我吵着要看海。但爸妈没空带我们去,城里又连条河都没有。那一天,全家一反常态,出了趟远门,去了另一个城市。公园里有一条河,那是他们能给我看的最像海的东西。爸妈站在远处,哥哥格外沉默,我只好管自己疯玩。玩了一圈回来,发现哥哥盯着一位老大爷。老爷爷提着一支巨大的笔,蘸着水写字,我看不懂,却也和哥哥一样被那些美丽的字迷住了。太阳一晒,字迹逐渐褪去,哥哥急了,老人却摇摇头说没事儿。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字在阳光下蒸发,哥哥急得揪住老人的衣服,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写下这些字,又随便它们蒸发?”

老人笑了,停下手中的笔,“但我已经写过了呀。”然后走到一块新的空地,继续写他的字。

哥哥松开手,看着字迹消失。然后他哭了,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流下。

那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出去玩。没过几年,爸妈离婚了。又过了几年,再也没有人结婚了。我偶尔会想起那一天,波光粼粼的河水前,一个十岁小男孩流泪的侧脸。他看到了什么?他在想什么?

“那一天,我觉得哥哥从没那么陌生过,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懂过他。等见到他,我要跟他说,我有一点点、一点点懂了……”

天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走下最后的旋梯,来到一间四方的厅堂。四面各有一道拱门,门外是呼啸的风,踏出一步,就是一无所有的蓝天。

我读着墙上的那些字符,“没弄错的话,这就是人类第一个网络‘阿帕网’最早的四个节点了。”

Jonny吸了口气。“找到文件了吗?”

横线穿过字符,领着我来到一道门边。蓝天亮得刺眼,我举手遮光,在黑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字符间,找到了一个蓝色的像素。一旁还有一堆水晶沙,沙里有半个破碎的颈环。

我把它拾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上面没有黑洞,看起来不是被金字塔破坏的,那又是被谁?颈环同步着我们的身体数据,如果它坏了,人又会怎么样?

我点了一下像素,蓝天前升起最后一份文件,和其他两份拼到一起,开始解析。此外还有三条留言,一条说要回到水上,忘记一切;一条说要回到水下,警告众人——显然没有成功;还有一条用熟悉的笔迹写道:“回家吧。”

回家?哪里是家?

文字和图像扑面而来,破破烂烂,明明灭灭。文档都是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格式写的,似乎不是给人读的。我连蒙带猜地讲给Jonny:“很久以前,有一个提案……两年前,有一个实验,应该是成功了……但没多久就被实验对象给逃了。后来……后来提案通过了,要把实验成果推广到整个天空城……等等,那个实验对象是——”

一个我不认识的姓名。一张我认识的脸。

“幽灵。”我悄声道。

Jonny一把把我推到墙角,我们站过的地方爆炸了。两组连体金字塔从天而降,两个破烂的母体,连着四个崭新的后代。我把男孩藏到瓦砾后面,自己飞身上前,一掌拍向领头的金字塔。代码漾开,金色土崩瓦解,我拉着Jonny,跑向另一个墙角。尘雾中亮起金光,砖瓦飞溅,地上开出几条黑色的壕沟,五座金字塔在雾中现身。我把男孩推到门边,冲上去给一座金字塔一拳。一地金沙,我就地一滚,不去看地上的黑洞,跳起来解决下一个。然后转身就逃。门框上扒着一只手,Jonny已经爬到了门后,可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没办法了,我奋力一跃,三道激光毁掉了脚下的地面。我扒住门框,一转身躲到门外。身边是岩石般的灰色外墙,脚下有一条细细的路。男孩抓着墙上凸出的像素,艰难挪步。虚拟的狂风吹乱我们的头发,三座金字塔游到门口,撞上一堵不透明的墙。我们朝着墙的另一侧挪动,身后隆隆作响,烟尘弥漫。Jonny看不见,却仍然灵敏,我们很快绕过了墙角。轰隆一声,一片碎金,两座金字塔冲出了黑雾。它们都小了一圈,噼里啪啦掉着碎屑,动作迟钝,却仍然要命。我们躲在墙后,等着嗡嗡声靠近。我猛地击出一掌,眼前却爆出金光,身体一轻。

Jonny把我护在身下。我听到爆炸和崩解。我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消失了,断面上是两个黑洞。

嗡嗡嗡。最后的金字塔退到远处。一片宁静,只听到呼啸的风。“我来掩护,”男孩说,“你绕过去解决它。”

我举起两只断臂。“没用了,Jonny,我的手没了,再也没法攻击了……”

他沉默了一会。

“群青。”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等一下,等听到声音了,你就往上面跑。”

他跨了一步,想绕过我,却穿过了我的影像。我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出手,可没了手套,我连碰都碰不到他。断臂穿过他的影子,一阵闪烁。

“Jonny,”我说,“别去!”

他停下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风声呼啸,嗡嗡声由远及近。我的头脑疯狂地运转,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回家吧——怎么回去?束手就擒,也许失去名字,也许失去记忆,也许失去更重要的东西,要是能醒来,明天又是天空城一条新的好汉。回家吧——我看着湛蓝的天空,永恒的太阳散发光芒,流云飞逝,漩涡状的云层下是青灰色的海洋。“丰饶海”——那片景色也存在于现实之中,那片最年轻的海,被人们起了个讽刺的名字。我抬起头,看着瞎眼的男孩,他脖子上的颈环里,红色的数据汩汩流过。

“回家吧!”我喊道,“哥哥也一定回去了那里。相信我,Jonny,破坏我们的颈环吧!”

阳光照得他的脸闪闪发亮。他一只手找准我的颈环,另一只手放上自己的脖子。放弃颈环,放弃我们的数据之血,放弃我们生而为人的资格。代码的火花亮起,我们向大海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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