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昏黑。黑暗中幽光闪闪,换个角度,光线就消失,又在别处亮起。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发现,那是我的脸在一面面镜中闪现。方形、长形、镜片形、圆形、开裂的、残破的,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回环往复地映出我的脸,让它形同鬼魅。我不禁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片。碎片在脚下蔓延,淌成黑色的河流,塑成高山和平原。几面巨大的镜子支撑起天空,流沙从天上落下,形成一根根光柱,渗进黑色的玻璃渣,结成光怪陆离的晶体。我扫视四周,没有发现金色。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我说。
Jonny伸出手,碰了碰一面镜子。镜面突然亮起,亮得刺眼,显出艳丽的景色,和五颜六色的图标,质感粗劣,风格古老。随便点了一个图标,画面瞬间变幻,一个甜美女孩穿着复古服装唱歌跳舞。也许并不是复古服装,就是上古服装。
“黑镜。黑镜时代。”Jonny说。
“我哥说的?”
他点点头。“那是我们小时候、甚至出生前的事了。那时候没有天空城,连视界眼镜都没普及,人们必须透过一种机器才能看到网络,他们把那种机器叫做‘黑镜’。他们就拿着那些镜子,成天看啊看啊,恨不得钻进去,可惜那时的网络只是二维的,根本进不去。”
“听上去真可怜。”话没说完我就想到,未来的人会怎么命名我们的时代?他们会觉得谁可怜?
我们点亮一面面镜子,试图从中找到路标。欢快的音乐、刺耳的大笑、美丽的脸蛋、诱人的商品、无聊的讯息……除了粗糙一些,和我们的时代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趟过碎片的河流,看着一个个五彩的黑洞,闪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也许其中好多已经不在人世。就像都市传说里说的那样,他们被摄走了一小片灵魂,它代替他们,永远留在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二维世界,这片信息的大垃圾场……
光芒熄灭了,黑色的镜子凝视着我们。镜中的我突然自己动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我。无数面黑镜里有无数个我们,快步前进。“跟上。”我说,我们越过黑色的山丘,穿过彩色的河谷,涉过流沙的河流。不知什么时候,镜中多了一只白色的大狗,活泼泼地跟着我们奔跑。一片空地后面,一面面黑镜歪歪斜斜,好像一块块墓碑,沙粒流泻,形成一根闪亮的天柱。“我们”和大狗在天柱旁停下来。
“在这里吗?”我问。影子没有动作。
我蹲下来,把手伸入沙堆。信息冲刷着我的脑子,声音、气味、色彩、欲望……我摇着头,把迷雾从脑子里摇出去,一手拨开一抔沙。Jonny跪在一旁,使劲挖着沙子。
一片淡得看不清的阴影移动着。
我一伸手,把男孩扯到一面镜子后。黑镜炸开了,变成一片钻石雨,图标飞洒,变成彩色的沙。我们跑过“无数据”的黑洞,从其他镜子后面射击。我眯起眼,看见天上飞着两座崭新的金字塔,身上连着一根根发光的缆线,连到——半座破烂的金字塔,一边飘浮一边掉渣。是我们的老相识,一会儿不见,就变得那么恶心。“掩护我。”我说。Jonny点点头,“别忘了它们会分裂!”
月白的光扑向金字塔,我趁机冲出去。一片金色分崩离析,我扑上去,一拳轰向金色的残渣,然后立刻起跑,冲向剩下两个敌人。它们却游向Jonny,向他倾泻金色的炮火,根本不理会我的胡乱射击。镜子后面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击中领头的金字塔,它坠下来,随即摇摇晃晃地升起,变成两座。爆炸,破碎,金色的火光令人绝望。我吸口气,静下心,瞄准了最后那座金字塔。
母体坠落下来,线缆燃烧殆尽。前两座金字塔抽搐起来,我奔过去,朝它们射击。金光四射,我扑到一旁。
黑暗降下来。尘埃落定,金色、黑色和彩色混在一起,埋住了一具身体。男孩趴在地上,雨衣破破烂烂,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口,看来已经重启过了。可有些地方重启了也没用——被激光擦过,留下一道道黑痕,闪着“无数据”三个大字——比如他的眼睛。
无数个我们和无数只大白狗,从镜中静静地望着我们。
“解决了吗?”Jonny问灰暗的天空。
“又给它们跑了。”
他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别管我了,快把文件挖出来,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扶起他,牵着他的手臂,小心地往前走。
“你在干什么?”Jonny警觉道,“不是说别管我了吗……”
“最想见哥哥的不是你吗?”我打断他,“怎么又想当逃兵了?还是说你以为我会把你丢在这里,喂给那些大鲨鱼?”
他不做声了。稀里哗啦,我们走在玻璃渣上。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图标,还没有完全碎裂。Jonny不小心撞上一面镜子,里面跳出一张“无数据”的脸,绽放着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我抓着他的手臂,感受到模拟皮肤的质感,和皮肤下面的温度。“……没意义了。”我说。
“什么?”
我摇摇头。“那天,吉他被砸碎了。我们躲在房间里,听着爸妈在外面吵架。哥哥抓着我的手臂,他的手冰冰凉的,把我给抓疼了,但我知道他比我更难受。‘有一个地方,’他说,‘不管什么碎了都能拼回来。有一个地方,在那里谁都是完整的……’
“他错了。天空城骗了我们,就像镜子骗了这些人一样,他们以为钻到镜子里,自己就能变得完整,变得完美。可不是,我们早就坚不可摧,想碎也碎不了了。”
我领着他蹲下来,把手伸入沙堆。我们扒拉着沙子,残留的信息在脑中呼啸,渐渐淡去。我喃喃道:“所以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否则不论对我,还是对他,就都没有意义了……”
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我挖开沙子,找到了一面黑镜。镜子亮起来,显出一张照片,是那只大白狗,却垂垂老矣。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向大狗伸出手,只摸到了冰冷的镜面。光芒亮起,文件升起,六七条留言涌现。哥哥说:
巴别博物馆保存了人们的记忆,那么谁来保存世界的记忆呢?幽灵带我穿过天空城的倒影,这是他建造的一座更大的博物馆。早在设计天空城时,他就留下了空间,用来保存网络世界的过去,这片被人视为垃圾的废墟。没想到,我还会回到这里……
考古学家从地层里读到时间的名字,我也给天空城的时间起了名字。我们的时代叫“糖纸时代”,你面前的是“黑镜时代”,更古老的叫“碑文时代”,藏在这座博物馆里的不仅是记忆,还是世界的一小片灵魂。
我们伸出手,伸向镜中的光芒,伸向世界的一小片灵魂。
……我们一定是在深不可测的地下。天空一片漆黑,不再被流沙点亮。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流沙,是时间的结晶。我们的脚下是无数个矩形,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每个都带着灰色边框,附着各式各样的按钮。框里的东西让让人眼前一花:花里胡哨的背景上闪着鲜艳的文字,简陋的小动画上蹿下跳,刺耳的音乐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声音?”Jonny问,“你看到了什么?”
“上古时代的遗产。”我给他描述了眼前的景象,“说实话,品味真不敢恭维。”
我领着他,走过一个个方框。许多文字下划着横线,踩上去,框里的内容就骤然消失,变成一个大大的“404”或者“502”。也有例外,那时消失的就是我们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更远的方框。
“哥哥说过,书就是网络的前身,早期的网络就和他收藏的那些书一样,是一页一页的。我想他说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时候说不定连幽灵都没出生呢。”
我们寻找着幽灵的路标。仔细一看,这些“网页”其实也没这么糟。每一页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热情洋溢,向世界介绍着自己,分享着自己拥有的东西,就像小孩分享着宝物。四处散落着邮件,长得不可思议,他们彼此竟有那么多话可说。世界就像一个大游乐园,这些人既没有技术,也缺乏品味,却创造了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事物。大多数人并不能从中获利,连一张热爱票都得不到,可他们就是愿意把生命浪费在这里,这种愚蠢的热情,简直就像——
“就像在和这个世界热恋一样。”Jonny说。不知他哪里学来的这个老掉牙的词。
“什么声音?!”男孩惊道,我吓得屏住了呼吸。合成器音色底下,一个微弱的响声逐渐靠近,它似乎一直混在各种杂音之中。Jonny手一指,在我们脚边,一个白色的箭头缓缓挪动,停在几道下划线旁,仿佛在等我们。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它在动。”我说,“它是这里唯一能移动的东西,我猜,这就是那时候人们在网络上的化身。”
这化身也太寒酸了。我戳戳箭头,它逃开了,还带着残影。我们踩到文字上,它移上去,变成一只卡通的手。咔嗒。
我们在网页的沉积岩中下潜。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网页的内容越来越朴素。音乐消失了,动画消失了,图画消失了,最后,我们踩在一望无际的白底黑字上。
“World Wide Web”,脚下写着。它闪了闪,变成了“万维网”。
我拉着男孩,从一个带下划线的词传送到另一个,“‘建立在超文本的基础上’……‘让任何人都能自由地获取信息’……按它的说法,这恐怕就是世界上的第一个网站了。”
“也就是世界之底。”Jonny说。
没错。我望望头上层层叠叠的无穷的网页,又看看脚下白底黑字的无垠的大地,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世界。“箭头在哪儿?”Jonny问。
箭头失踪了。白色的大地一闪,消失了,我们掉进了黑色的深渊,落进了字符的丛林。
这是万维网的前夜。这个年代很贫瘠,只有字符。这个年代也很丰富,拥有一切。字符杂乱地生长,像野草铺满荒原。日志长长短短,形成带刺的灌木。站点开枝散叶,绽放单调却亮丽的色彩。字符组成图像,冻结了半个世纪前某个女人的面容。字符变成话语,从小溪汇成大河,话语变成砖石,砌起了家园。地面上铺满对《星际迷航》的热议,幽暗的阶梯通向一个个MUD游戏,大学图书馆的目录砌成柱廊,门楣上刻着NASA的发射记录。我在一首不知谁写的小诗边找到了一个会动的东西:一条横线。
“到了这里,金字塔总找不到我们了吧。”Jonny乐观地说。
“借你吉言。”我扶着他,跟着闪烁的横线往前走。我们走过FTP站一重重高大的拱门,走下一个个BBS子版块。路线错综复杂,总的来说一路向下。幽深的走廊两侧,字符组成了一幅幅壁画:《星际飞船》《史努比》《蒙娜丽莎》《埃及神灵》,考虑到工具简陋,画得可谓精彩绝伦。“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我说,“换成我,画一笔都没耐心。”“听上去就像在钻木取火。”Jonny说,他又说了个冷僻的词。
横线从大大小小的《鹦鹉螺》间穿过。前方似乎有一束光,也许是幻觉。在这样的黑夜里,人们忍受着高昂的成本、艰深的操作、永无止境的等待和随时随地的崩溃,来到这里。在这里,天地还是新的,笼罩着一团迷雾。人们在大地上游牧,带着自己小小的光源,去寻找另一个人、另一片足迹,去创造世界。哭过,笑过,一个个普通的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组成了我们的大教堂。
我们向着光走去。
“Jonny,等你见到哥哥,要对他说什么?”
肌肉紧绷了一下。“我不知道。”男孩颓然道,“我梦到过那个场景……梦里我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呢,”我盯着尽头的光,光芒耀眼,泛着一丝蓝色,“我想告诉他,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我吵着要看海。但爸妈没空带我们去,城里又连条河都没有。那一天,全家一反常态,出了趟远门,去了另一个城市。公园里有一条河,那是他们能给我看的最像海的东西。爸妈站在远处,哥哥格外沉默,我只好管自己疯玩。玩了一圈回来,发现哥哥盯着一位老大爷。老爷爷提着一支巨大的笔,蘸着水写字,我看不懂,却也和哥哥一样被那些美丽的字迷住了。太阳一晒,字迹逐渐褪去,哥哥急了,老人却摇摇头说没事儿。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字在阳光下蒸发,哥哥急得揪住老人的衣服,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写下这些字,又随便它们蒸发?”
老人笑了,停下手中的笔,“但我已经写过了呀。”然后走到一块新的空地,继续写他的字。
哥哥松开手,看着字迹消失。然后他哭了,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流下。
那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出去玩。没过几年,爸妈离婚了。又过了几年,再也没有人结婚了。我偶尔会想起那一天,波光粼粼的河水前,一个十岁小男孩流泪的侧脸。他看到了什么?他在想什么?
“那一天,我觉得哥哥从没那么陌生过,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懂过他。等见到他,我要跟他说,我有一点点、一点点懂了……”
天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走下最后的旋梯,来到一间四方的厅堂。四面各有一道拱门,门外是呼啸的风,踏出一步,就是一无所有的蓝天。
我读着墙上的那些字符,“没弄错的话,这就是人类第一个网络‘阿帕网’最早的四个节点了。”
Jonny吸了口气。“找到文件了吗?”
横线穿过字符,领着我来到一道门边。蓝天亮得刺眼,我举手遮光,在黑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字符间,找到了一个蓝色的像素。一旁还有一堆水晶沙,沙里有半个破碎的颈环。
我把它拾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上面没有黑洞,看起来不是被金字塔破坏的,那又是被谁?颈环同步着我们的身体数据,如果它坏了,人又会怎么样?
我点了一下像素,蓝天前升起最后一份文件,和其他两份拼到一起,开始解析。此外还有三条留言,一条说要回到水上,忘记一切;一条说要回到水下,警告众人——显然没有成功;还有一条用熟悉的笔迹写道:“回家吧。”
回家?哪里是家?
文字和图像扑面而来,破破烂烂,明明灭灭。文档都是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格式写的,似乎不是给人读的。我连蒙带猜地讲给Jonny:“很久以前,有一个提案……两年前,有一个实验,应该是成功了……但没多久就被实验对象给逃了。后来……后来提案通过了,要把实验成果推广到整个天空城……等等,那个实验对象是——”
一个我不认识的姓名。一张我认识的脸。
“——幽灵。”我悄声道。
Jonny一把把我推到墙角,我们站过的地方爆炸了。两组连体金字塔从天而降,两个破烂的母体,连着四个崭新的后代。我把男孩藏到瓦砾后面,自己飞身上前,一掌拍向领头的金字塔。代码漾开,金色土崩瓦解,我拉着Jonny,跑向另一个墙角。尘雾中亮起金光,砖瓦飞溅,地上开出几条黑色的壕沟,五座金字塔在雾中现身。我把男孩推到门边,冲上去给一座金字塔一拳。一地金沙,我就地一滚,不去看地上的黑洞,跳起来解决下一个。然后转身就逃。门框上扒着一只手,Jonny已经爬到了门后,可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没办法了,我奋力一跃,三道激光毁掉了脚下的地面。我扒住门框,一转身躲到门外。身边是岩石般的灰色外墙,脚下有一条细细的路。男孩抓着墙上凸出的像素,艰难挪步。虚拟的狂风吹乱我们的头发,三座金字塔游到门口,撞上一堵不透明的墙。我们朝着墙的另一侧挪动,身后隆隆作响,烟尘弥漫。Jonny看不见,却仍然灵敏,我们很快绕过了墙角。轰隆一声,一片碎金,两座金字塔冲出了黑雾。它们都小了一圈,噼里啪啦掉着碎屑,动作迟钝,却仍然要命。我们躲在墙后,等着嗡嗡声靠近。我猛地击出一掌,眼前却爆出金光,身体一轻。
Jonny把我护在身下。我听到爆炸和崩解。我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消失了,断面上是两个黑洞。
嗡嗡嗡。最后的金字塔退到远处。一片宁静,只听到呼啸的风。“我来掩护,”男孩说,“你绕过去解决它。”
我举起两只断臂。“没用了,Jonny,我的手没了,再也没法攻击了……”
他沉默了一会。
“群青。”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等一下,等听到声音了,你就往上面跑。”
他跨了一步,想绕过我,却穿过了我的影像。我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出手,可没了手套,我连碰都碰不到他。断臂穿过他的影子,一阵闪烁。
“Jonny,”我说,“别去!”
他停下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风声呼啸,嗡嗡声由远及近。我的头脑疯狂地运转,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回家吧——怎么回去?束手就擒,也许失去名字,也许失去记忆,也许失去更重要的东西,要是能醒来,明天又是天空城一条新的好汉。回家吧——我看着湛蓝的天空,永恒的太阳散发光芒,流云飞逝,漩涡状的云层下是青灰色的海洋。“丰饶海”——那片景色也存在于现实之中,那片最年轻的海,被人们起了个讽刺的名字。我抬起头,看着瞎眼的男孩,他脖子上的颈环里,红色的数据汩汩流过。
“回家吧!”我喊道,“哥哥也一定回去了那里。相信我,Jonny,破坏我们的颈环吧!”
阳光照得他的脸闪闪发亮。他一只手找准我的颈环,另一只手放上自己的脖子。放弃颈环,放弃我们的数据之血,放弃我们生而为人的资格。代码的火花亮起,我们向大海倒去。
纯净,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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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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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出作品集啊?太爱你的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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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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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你这篇小说入坑的。弱化故事性,接近意识流的写法;诗性的文字饱含丰富的内涵。重读多次都令人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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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喜欢。这篇放进了很多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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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在高中时候在科幻世界看到了《丰饶海》,从此把那一本杂志翻来覆去折腾了十几次,这个故事仿佛有一种魔力,希望还可以看到更多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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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荣幸参与了你的青春,这个故事对我也有特别的意义。正在写一个新故事,和它有点关联,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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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我想一切书写的和印象中的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见你留下了美的幻影,于是也期望着 假想着 成为我预见中的你
看得出来也正如你所说,丰饶海中倾注了许多灵魂
字句里所渗入的独属于你的一片
高中时我在学校的图书馆中读到《扑火》(看见又有人在高中时读到了本篇,相似也不同的情节总能一次次上演啊),觉着竟如此美 纯净,尽管我读的书始终不算多,但也依然觉着独特,从未在他者显现的地方见到过。于是我试着写过一点,在课间 不想听的学考课上 在晚自习,抱着学校的练习册页构想着相近的却又不相同的故事。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很尽力才想起来是似乎关于主人公 她 没有写下姓名,在寻常的一日收到了他的婚礼请柬,她心碎至因情绪太过激动被踢出虚拟蛋中,随后去到无人的工作室,和唯一还始终停留在现实中上班的另一个他开始工作。她会乘车去往他的城市,见到他和她的未婚妻尤娜——一个虚拟人——怎么会有人类起这样的名字呢。而后再了解他因抑郁和爱 在爱上这个虚拟人格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最终她会回到出租屋,独自 一遍遍询问自己 爱是什么,怎样 或是会有某种模样的影子 值得被爱。
可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没有写完它,正如我现在所写的许多一样。明明都知晓怎么发生,要写下什么,却始终没有完成它。我的确是想成为作家的。不完全是作家,作家是谋生的手段,我想成为表达者。但正是想得太多,又迫于家、环境、我的懒惰、最终一遍遍拆开碎掉。说这些话蛮多余,也没什么好说的吧。跑题的话到此为止。
丰饶海的美是杂乱的、无序的。信息流将海中的一切冲刷殆尽又填入新的东西。和扑火不同。扑火的象征简洁 纯粹,沿着一条线与EVA(印象中是叫这个名字,但我有点不太记得了)度过一日,最终流向盛大的凄美的破灭中。嗯……如果用知觉去说,扑火更近似扑火,丰饶海更近似丰饶海……名正是象征之一,还有什么,但很难去形容了。
在前两页(以网站所显示的六页排序)中,丰饶海给我的感觉是杂乱的、无序的。其中弥漫着 意义的存在,满溢而出的感受性文字。但追寻总归是不太清楚的。不过也不能 也不想通篇都在夸赞它吧,还是留有一部分,我认为有些被舍弃掉的 丰饶海的想象是在科幻中空前繁荣的,但想象出的太多 太杂,于是在文字中留下所有想象证明出的事和物,似乎许多灵光乍现的事物都被想方设法地压了进去。因为写科幻的人大都会有这种“尽管与情节不太相关,但却是很有意思的符合世界观的设定”,不写进去实在可惜,但写进去 或许只对我的审美来说,又有些觉着不合时宜,我所表达 清晰和美感 始终不可兼得,于是还挺痛苦的。不过毕竟只是以我审美的看法,不知你是否这么觉着,也不必在意。
而后,故事情节的推动像是乱流,也映下你的文字所具有的独特美感,所有人们在海中也只凭借感受行动。将印象推出、发觉新的线索、又赶向下一个目标。对于有点类似于扑火同选集《2017中国最佳科幻作品》中《死亡之森》的追逐感和近百年后的纯虚拟世界设定来讲,可能篇幅有些太短了。而还有许多地方应留给你的字句,于是情节上多少有些仓促。弱化故事性,但依然将故事作为主线。扑火的故事更加简单,于是在推进中更有馥郁的真实气息 大概是这样吧
读到近一半时,我想这很像扑火的镜像,也感到你为什么会推荐我读这篇。我想到在扑火中,EVA从遥远的真实奔向梦境,为了寻见她的宿命。而丰饶海又自一开始已然身处梦境,未免太像一场回溯,我想终点会在真实中,我想到也许是也许不是如此设计的巧合,觉得浪漫。这篇的结局相较于扑火,也更具有暖意和真 的气息。
尽管是写信息 互联网 世界 真实和虚幻 但这些似乎更像是 对书里存有的所有自以为珍贵却又害怕也注定被遗忘的时光 所写的一封情书。尽管书里写下的是世界、博物馆、历史,但文字相较于记录真实的一切,更像是一种情绪,印象 遗忘,留存 时光,追忆似水年华
这也是你的作品对我的文字和美的追求影响最深的部分。想象、故事、纪实都是美的,但最美的 还是文字所能承载的知觉
(插话:黑镜彩蛋好!
(插话:大概是每个生活在信息流之间的人所需得见的一切。
书中的他是迷茫的。许多享受着现在,却又依然在忧心逝去,依然在怀旧的人也是如此。她的滥情 纵欲是当下时代带给人们的 快捷的多巴胺奖励机制。但理想主义,或者说超越当下的虚无迫使我们不得不去寻找意义。人们自然而然地处于两个自我之中,习以为常又难以形容。表达出来,便割离成为她 和 哥哥。
最终留下的答案是真实的吗?或者说我们没办法信任任何主义,理念。一切都被解构又沿欲望重建,即便写下来,也无法证明什么。但从中我们得见一种非理性的,也是自躯体中各向刺出又矛盾的,从未真正信任却仍然追求的一种,美的一种
海和火堆 烧掉的诗。美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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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长评,真的很感动。
在你说之前,我还没意识到《丰饶海》和《扑火》的镜像关系。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找意义——只不过一个找到了虚幻,一个奔向了真实。
你对《丰饶海》的批评很有道理,不少读者也反映这个故事让他们信息过载。不过在那个时候,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了。创作越久,才明白比起复杂、深奥,“澄澈”才是最难的。
或许如今,我不再在意作品是否完美。正如你所说,比起事件,文字承载的更多是心绪。从我尊敬的艺术家身上,我学到了“百分百诚实”的创作态度。或许这只会更痛。可又不得不如此。和文字长年累月地互相选择,它成了我心灵的呼吸。于是,作品和梦境一样,都成了我们自身的镜子。
一开始,只是为了自我表达。渐渐地,发现作品还在别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与更多人的生命织成了一张小小的网。甚至,还沿着命运的道路,给我重要的人带去过一丝光亮。我想,这就是艺术的意义。
得到你的欣赏,让我非常荣幸。读你的文字,我觉得你是一个敏感、温柔的人。不要害怕表达,即使不能以此为职业,也不要放弃表达。活着就是要发出声音,总有一天,你也能找到自己歌唱的方法。
蔚蓝与群青
本是一体,
又将成为
新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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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哦!我大概是不会简单放弃的,请你也加油写下去吧!
回头重读才发现某句一模一样的话因为没有整理好读时草稿的原因写了两遍、很不好地破坏了美感!等我把手头的另一本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完(或是读的间隙中),大概会继续看你写的其他作品,不过以我的动力……你有其他推荐的话,你的或是你很喜欢的都可以,也欢迎一起推荐给我!对我而言承诺和期待或许才是更好的动力……吗?是这样的!~
(说起来这个到底有没有邮箱登录功能啊,伪装性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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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我的文学导师是博尔赫斯,不过这几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一本叫《爱的多重奏》的哲学书,很奇怪吧。我自己的作品发表后都会更新在网站上,你可以慢慢挑着读,都是缘分。
另外想问你一下,可以将我们的两封信发到我的公众号、小红书等上面吗?昨天想了很多,感觉它们值得被更多人读到,也许会给一些需要它们的人带来帮助。
如果你觉得不适合发全文,可以告诉我哪些需要隐去,或者全文隐去,只发我的回信。我们可以通过邮箱或各平台私信讨论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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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没什么需要隐去的细节,毕竟也没有涉及什么隐私,如果写下的东西能被人看见认同无论是小说、书评或者其他观点都是好事~
然后 原来是博尔赫斯!我瞬间理解了一切!因为我将自己的东西喂给GPT 它说我的文风很像是博尔赫斯,可是我一直还没读过他的书,是一点点参照你,一点点参照卡夫卡和普鲁斯特等写的一些,没想到是这样来的!
(以及 如果可以的话…各平台有包括微信嘛、、我没有太紧要的事几乎不怎么发消息,所以应该不会太打扰你,不扩列也没有关系的就在豆瓣、邮箱或你的网站讨论就好!
(可恶仔细一想如果没有不适合发的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讨论的必要……只是有点类似追星的那种、期望能与一直被赋予美的幻想建立链接这样、十分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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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非常感谢!让我思考一下怎么呈现。
博尔赫斯确实很值得读,尤其是对一些在混沌中跋涉的人,哈哈。
豆瓣关注你啦,可以私信我扩列,不过我也比较社恐。平时可以在豆瓣上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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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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